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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行渐远渐无书

  想要离开尘世生活最初的勇气,细溯起来,很意外,是道家的遁世思想。

  小时候在我妈学校图书馆里看了很多书,我不懂什么是“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但让我选,即便是现在,我更愿意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能者,选择“小隐隐于林”。

  以前生活的城市有一座山,去了很多次。我会巧妙地避开人潮涌动的游客,从半山腰一块巨石后面找到一条小径,拾级而上,路过挂着科普简介的植物,有些名字真美。就这样一直走,没了石阶路,再穿过一片松树林,踩着松软的不知多少岁月累积下来的松针铺成的路,走一会儿,眼前似乎又到了尽头。不怕,侧身继续前行。几分钟后,是海。

  那个山崖的尽头,是一处观海的亭子。天气好的时候,穷极目光,仍然是墨蓝的海水和缥缈的海天一线,真正地体会到什么叫做“登高壮观天地间”。有时会眼看着海面上升起了雾气,悠悠然向自己飘过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乘着这云蒸雾泽,向海面飞过去。似乎也体会到了什么是物我两忘。说是忘,其实是亡。我特别喜欢这个地方。因为附近有座道观,所以偶尔会在这里遇到几位道人,高高的发髻,长长的胡须,古朴的道服,轻盈的步子,几个身形就隐而不现。

  我会很好奇——他们有着什么样的人生呢?

  从另一条路下山时,路过道人们居住的庭院,满眼的翠竹花草,本来北方很难生长大片的竹林,但是这座山里可以。晾衣绳上系着一只跳来跳去的鹦鹉。我会很羡慕这样的生活。但回到城市里,难免又要为一些关乎前途抉择的事情用心思。每天都要死那么多的脑细胞,就为这些事情,真替它们觉得不值。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玩下来,也会屡屡走到岔路口。在一次举步落地就会改变人生轨迹的前夜,我去了法门寺。很奇怪的一次出游,没来由没计划地从学校直接去了法门寺。那似乎是我第一次正式向佛菩萨祈祷:您给什么路,我就走什么路。在回去的路上,因缘也尘埃落定。等到稍微有一点点勇气挣脱为了家人荣誉而度过一生的心念,我发现,虽然不至于厌世,但我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我只是害怕满足不了家人的期许。富贵和帝乡,均非我愿,而那艘不系之舟,抑或山海之间的一处寥寥院落,才应该是我的生活。

  相对而言,关于苏东坡的传记和作品我看的最多。抛开前生后世不说,这一生,他的天真和成熟,努力和无力,也是揪心。而他,也只有在夜饮之后才肯说出“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可是我实现了,此生做出的第一个决定性的决定,就是挣脱了世间的生活。看上去很成功,甚至连八十多岁的姥姥以及她的七个子女,无论是面朝黄土还是万贯家财,竟无一不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因为他们,至少在我看来,是不幸福的,但是又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一条路可以摆脱不幸福。的确,家人的理解和支持会让我更加义无反顾。但是,我真的实现了吗?

  说到底,系缚与否,在心。心未解,便会一直想要逃开。即便看上去拥有很多,也成了束缚。我杂乱的房间,吃的用的,每次看到这些,我还是会很心酸,甚至会哭。觉得这不是一个修行人的样子,一种莫可名状的悲哀从心底涌出。我当然知道物质和安乐没有直接关系,但在还没有不着五欲的境界时,就没有资格谈不舍五欲。

  闻思上一无所成,修行上一无所成,似乎也正是应了小时候那个成为无能者的愿望。而更高阶的“无能者”,却是我无法企及的境界,因为那是真正的“无所求”。

  而我,还有很多期冀。有期冀,就有害怕,有害怕,就有辜负。

  几年前,管家跟我说:“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很好的法师。”

  我问:“做法师是不是很辛苦?”这是我对自己未来生活的忧虑。过惯了不承担任何责任的日子。懒惰,逃避,有恃无恐,向来如此。

  管家不像以往那样,当下就回答我各种或幼稚或沉重的问题,而是在一前一后走了很长一段路后,转身说道:“不做法师也很辛苦。”这或许是管家对自己二十多年出家生活的描述,或是别的。

  我知道,我会走这条路的,可是它来的太早了。只要还是个凡夫人,就无法避免对身份的认知。并不是高低贵贱,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概念,就像名字一样,没有一种归为我所的身份,似乎没了在这个世间生存的所依。我是弟子,是道友,是女儿……每一种身份背后,必定是一段关系,我是上师的弟子,是我妈的女儿,是我哥的妹妹,是姥姥的外孙女……而每一段关系背后是什么呢?是责任。我如何对上师依教奉行,不负深恩;如何对家人做好一个佛教徒的孝悌,不再让他们无尽地轮回……这都是有了身份认知后,带来的一系列的问题。

  也包括这个,我怎么做一个法师。

  对于一种新的角色和责任,如果等准备充分了再去承担,那么可能永远没有胜任的时候。况且,我是那么害怕辜负师友的恩德。所以,无论是打印藏语资料到凌晨3点,是摸索桑布扎输入法到凌晨3点,是研究排版装藏的咒语到凌晨3点,是写文章到凌晨3点,是开会到凌晨3点,还是备课到凌晨3点,于我都是一样的,都是解脱最快的路。没有心力的时候,看看上师的法相,想想当下的责任,不去义无反顾地做好每件事,和此生没有努力解脱,都是“深恩负尽”。

  我问过管家,以后如果不需要做法师了,我去学开卡车,这样就可以去给大家买菜了。管家开玩笑说:“不用学卡车,会开拖拉机也行。”

  以前总感觉提笔就有写不完的话,而这一次,我甚至要去看几年前的一些随笔,才能重拾心境。对于种种过往,对于当下一刻,也是“渐行渐远渐无书”。欧阳修这首表达闺怨的词,在我看来,更像是和自己的告别。

  可能每个人都筹划过无数个人生轨迹,你走了哪一条,如意否?

  慧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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