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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报道:从皮毛市场到护生园(上)

狐死貉悲,物伤其类。一只眼泪汪汪的貉子看着近处一只狐狸被电击。

 

前言

  在广袤的欧亚大陆上,原本生活着这样两个物种,一种短小肥壮,“戴”个海盗式的“面罩”,聪明合群(故有“一丘之貉”之说),学名叫“貉”,常被误认为浣熊。而另一个物种,由于机敏、美丽、有灵性而被赋予神秘诙谐的色彩,它们天性胆怯,修长的腿能跑到50km/h。

  越是寒冷的地方,越能激发它们的身躯长出美丽厚重的新毛,帮助它们顺利地度过寒冬。现代养殖业的出现,使它们的后代过着与祖先完全相反的残酷生活,并将唯一的生命供养给人类御寒。

  几年前,网上曾流传过一段视频:一只刚刚被剥光皮毛的“小浣熊”(其实是貉子),还有心跳和呼吸,在临死之际回望自己鲜血淋漓、仍在疼痛颤抖的身体,它似乎难以相信和不甘心,又扭头看了第二眼,才瘫倒在同伴们的尸堆上。因为“小浣熊”的临死一瞥,很多人这才知道,原来装饰在自己身上的皮毛,曾是鲜活生命如此惨死换来的。

  每年数九之前是皮草交易的旺季,大量狐狸和貉子在电击器下痛失生命,尸骨未寒又被利刃剥剐,身肉卖作他用,皮毛和温热留给人类,令其温暖、时髦。它们当中也有极少数被爱心人士救下,送到森林中的护生园喂养起来。

  2015年和2016年年末,有爱心人士在河北一家大型皮毛交易市场救下部分狐狸和貉子,放生到长白山的护生园,我们有缘全程跟随,目击了动物们的生死逆变。

  “动物对生的希求和对死的恐惧与人一模一样,只是不会用人类的语言表达而已。”我们记录下这些见闻,无意探讨善恶对错,时至今日,狐狸和貉子们仍然活在极端惨烈的环境之中,而从业者的命运,也与它们的命运紧紧交织在一起。

 

皮毛市场

  秋末冬初,夜霾交织的凌晨四点,寒气逼人,我们驾车从北京启程。到达时天已放亮,街道两旁矗立着巨幅广告牌,狐狸和貉子在上面呈自由奔跑状。

  天空显现着含混的灰度,骑三轮车的人们匆匆而过,车上卧着三两只狐狸或貉子,笼中的它们一概低眉顺首、互相依偎,全不似广告牌上的景象。

  市场大门外,很多人聚拢在一辆卡车旁,车上站着几个戴口罩的男子,神色凝重,用铁钩钩住下面递上来的笼子,小心翼翼地往上摞,笼子里也是狐狸和貉子……当地的居士们正忙着采购物命。


满地皮毛难分是死是活

  市场远比想象中大,却静得出奇。纵横密布的交易通道里摆满了铁丝笼,狐狸、貉子要么正被主人倒提尾巴去往电击处,要么被夹住脖子陈列在笼子上等待买主,还有一部分则在笼子里趴着,同伴的尸身横陈四周,死亡的气息冲击着它们灵敏的鼻尖。恐惧使它们紧紧地挤在一起,相互支撑着对方,再从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时而惊恐地盯着笼外同伴的尸身,时而怯怯地仰望选货的人们。

 

市场里随处可见狐狸、貉子排成的“阵列”。随意堆积容易捂坏皮毛影响卖相,规则摆放则能保鲜

 

  远处,一条条柔软的躯体从面包车上被顺次抛出,毛色差的横七竖八地码在路边,毛色好的则面朝同一方向排列得平平展展,以方便买主看清成色。肉身已死,皮毛光鲜,远望过去像凝固的仪仗队。走近细看,一只只发肤俱在,若不是嘴角带着血,会以为是睡着了。

  趴在笼子上的,或被特制的钳子夹住脖子,防止它们扭头咬人,或被绳子拴住尾巴和后腿,只能趴着动弹不得。本是极灵敏的动物,此刻早已被吓懵,反应慢了许多,眼神也全是怔怔的。趴久了,主人会帮它们清理一下皮毛,倒提起来在空中晃一晃,它们本能地四脚踢腾几下,死寂的气氛因此生出片刻的活力。

  有人推着三轮车走来,一位放生者迎上去,旁边的养殖户立刻围上来帮着讨价还价。笼中的赤狐耳朵低垂,脸上血迹斑斑,眼神悲切而凄惶。突然围了那么多人,它更加惊恐不安,议价的声音稍大,便吓得缩回笼子一角瑟瑟发抖。

  此前所有的恐惧和想象,已被眼前的真实场景所替代。走在人头攒动的市场,越过数不清的它们,忍不住问旁边的一位放生者:“怎么买?买谁?”

  我们并没有立即得到答案。

 

无法挣扎,来不及呻吟

  摊主们守着笼子等待买家,有人想查看毛色,便将两扇半圆形的铁钳伸进笼中,合拢卡住狐狸的脖子往外提,它们细细的下颌骨承担起整个身体的重量,服服帖帖动弹不得,再被揪住尾巴,头朝下提送到买主眼前,原本用于维持身体平衡的尾巴成了别人的把柄。买主反复查看针毛和绒毛,讨价还价,过程中它们被拎上来,放下去,翻过来,掉过去,全无挣扎之力,一声不吭。偶尔,它们的头努力昂起来,四条腿在空中乱蹬,拼命想抓住个支点。

 

白貉与主人一起等待买主。白貉的蓝色眼球清澈美丽,毛可以染成任何颜色,在皮草市场颇受青睐

或许感受到了前路凶险,一只貉子在转运途中费力地咬住主人的棉衣

 

  一旦被选中,便意味着生命走到了尽头。电击处分散在市场各区,因此赴死的路不远。离我们不远处,买卖双方正低声交谈,一只模样憨实的白狐伏在他们中间的笼子上,探着鼻子不停地嗅,大概嗅到了空气中弥散的同类的血味,它时不时往后缩一缩身子,或许还不知道这已是它在世间停留的最后一分钟。

  买卖双方很快达成一致,绝望袭来,白狐被主人拎起,走向十几米外的电击处。它被扔在地上,雪白的毛此刻竟显得刺眼。因为极度恐惧,身体弓着一动不动。

  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触大地,短短几秒,悄无声息。弓起的后背刚好迎接了电锥,锥子刺进去,身体塌下来,嘴巴奋力张大,吐出白色分泌物,又被仰面翻过来,锥子刺进胸腔,四肢绷直朝天蹬出,强电流击停脏器,锥子拔出,几秒后开始颤抖,再扎进肚子时,已无力颤抖……

  电影里人类被利刃抹喉时,也是这样静得令人战栗。

  买主付完钱,拎起白狐,它睁着眼,软塌塌的身体随着人的脚步有了另一种节奏。很奇怪,毛上并无血迹,只是不再闪亮。

  如果同时处死好几只,只要统统装进笼子,打开上盖将电锥伸进去,向下扎……我们看到,熟练的人可以边聊天边扎。

  白狐还没走远,又有人拎着一只貉子走过来,貉子“嘎嘎”一路哀嚎,声音尖利如电锥,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我们就这样在市场里走着,彼此无语,同来的一位男士此前曾到过不少屠宰场买生。走到僻静处,他背过身去,泪流满面。

  2016年冬天,时隔一年,我们再次来到这家市场,在大门口恰巧遇到当地的几位女居士正围成一圈相互鼓劲,每次来,她们都要先对自己做一次心理动员。

 

临死前咬了主人一口

  通道尽头,又一只貉子被倒提着尾巴走向电击处,它慌张而费力地一次次拼命扭身上翻,凌空踢腾着前腿,就在主人变换步频的当口,它借力跃起,一口咬住了主人大腿。主人显然被激怒了,本能地双手并用,抓住尾巴将其抡起来摔在石板地上,貉子瞬间晕过去,主人拖着它走开了。

  貉子的聪明超乎我们的想象。一只胖胖的貉子,被钳住了脖子去往电击处。因为太过肥重,男子放弃吊举,拉着它的头向前走。或许嗅出了死亡的气息,貉子拼命抵抗,用肚皮擦着地面全力后退。男子使劲拽,身体失重仍没把貉子拖动。男子无奈,把它拎到脚边,刚想吊起来,不料它竟艰难地张开嘴,咬住了他的鞋子。

  这是我们所见的唯一一次反抗,却是如此微不足道——它拼尽全力,但嘴巴根本张不大,男子将手中的钳子稍一抖动,它就松了嘴。男子的鞋是厚橡胶制成,没有牙印,只留下一小滩口水……

 

狐狸、貉子被电击后,会迅速送到市场一角的取皮处

 貉子在被拖去电击的路上拼命抵抗,却未能延缓死亡来临,短短两分钟,便只剩一具等待剥皮的尸身

 

白貉背过身去瑟瑟发抖

  彼时,远处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惨叫,凄厉刺耳,如铁锥直戳人心,在人类的世界里,或许只有痛彻心扉、绝望求助的孩童能发出类似的哀嚎。

  我们赶紧转身,只见一个小小的笼子被放在电击处,里面挤着四五只貉子,电锥正从头顶扎下来,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在身边死去,下一个随时可能是自己。极度的恐惧令它们手忙脚乱,争相踩在同伴身上,企图从电锥伸进来的笼口上方逃走,试探无门又拼命拨开同伴往下面钻。被电死的,身体偶尔弹起一下,便被扔出笼子。笼子越来越空,恐惧也持续升级。

  几名放生者闻声而来,一位女性赶在电锥再次落下之前扑过去,在电锥下俯身念起佛号,喃喃地说:“让它们活着不好么……”

  一只只狐狸、貉子相继殒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痛苦撕扯着我们每个人。好几次,我们原路回去打算买下刚才看到的某几只,到了却只剩一片空地。几名居士在市场里来回走,凑到每一个笼子前念诵“南无宝髻如来”,在它们身上偷偷撒一点甘露水,帮助它们种下未来解脱的种子。

  刚走出几步,我们发现一只白貉趴在离电击处只有两米远的笼子上一动不动,笼子已经空了,显然,它是同伴里唯一的幸存者。白貉的毛出奇的干净,它因此显得与众不同。我们在它的正前方蹲下来,只见它的眼睛仍是怔怔的,毫无反应。

  又一双让人不忍直视的眼睛。

  仔细一看,它并不是趴,而是早已瘫在笼子上,当一个人受了极度惊吓后,也是这样全身瘫软、精神恍惚的样子。再看被捆绑的后腿和尾巴,才发现它原本被固定在面朝电击处的方向,或许因为不敢直视,它聪明地背过身来,望向相反的方向,身体仍在瑟瑟发抖。

  主人听说我们打算买下它,便翻倍要价。我们只好去找当地居士帮忙谈价,再赶回去,笼子已经不见,地上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在人间留下最后的印记

  一条略为开阔的通道里,几只刚死的狐狸一字排开,体态相同,脸也朝着同一方向,眼睛齐刷刷地鼓着,似乎仍在望向前方,这一幕构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仪式感。它们前方的地上,有一道弯曲的血线,曲线在中部拐个小小的弯,仿佛天然地呼应着近旁的“一”字。那是一只狐狸或貉子被拎走时,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印记。

 

地上随处可见这样的殷红。电击通常不会大量出血,但途中它们抗拒时常遭摔打,流血便在所难免

 

  日复一日的生死疲劳,没有人会记得这里的一只只狐狸和貉子,唯有这道血线见证着一个无声的事实:这世界,我来过。生命卑微,血线也纤细斑驳,片刻便被尘土覆盖;轮回无尽,不久又有新血淋漓,再被路人的鞋底擦去。

  它们中也有一些奋力啃咬着铁网企图越狱,咬得脸上、地上、铁网上满是血。它们甚至知道缠绕的铁丝相当于门锁,集中力气啃咬不懈。还有少数在笼子里不停地绕圈打转,机械地甩头,还不时把身子往笼子上撞,撞得满头是血也停不下来。一生被囚笼中,不能跑,不能跳,长期的恐惧压抑常常使它们精神失常,不是盲目躁动就是呆滞瘫痪。

  白狐有着圆敦敦的体型,看上去憨实可爱,加之眼睛细小,眼线自然眯缝成一道弧线,活脱脱一个天生带笑的小孩。透过带血的铁丝网,人们真的很难分清它们是笑还是哭,还是笑着哭。

  一生华丽丽,此刻血淋淋。难以想象,它们以何因缘转生至此。

  整个冬天,都是狐狸、貉子的失魂季。通常,过了小雪开始打貉子取皮,过了大雪开始打狐狸取皮。十二月下旬,身体健康但毛皮不好的将陆续被处死卖肉。二月以前,本年的交易就会逐渐结束,除了种狐、种貉,其余的都将被处死取皮。三四月份,未怀孕的母狐和丧失配种能力的公狐也会被处死取皮。到了五月前后便开始集中分娩,长到六七个月大,冬季来临,又开始下一轮取皮,周而复始。

  因此,人们放生狐狸、貉子也多集中在冬季,直到来年三四月份,这一年的放生季才真正结束。

  因皮毛而生,因皮毛而死,是“经济狐狸”的宿命。食用带激素的饲料或直接打激素,它们长得又肥又大,便能多长毛,长好毛,然而激素的伤害性是显而易见的,就算不被取皮,它们的自然寿命也会大大缩短。

 

念佛机一响电击器坏了

  市场里,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个“电击处”,招牌挂在树上,非常显眼。买卖双方谈拢价格,便去往最近的电击处。电击设备很简单,一根家用拖把长短的木棍,一端插电,一端用胶皮绑着两根锋利的铁锥,锥子有七八厘米长,不用时插在一个橡胶桶里。

  在一个使用频率最高的电击处,我们把念佛机挂在了树上,循环播放着法王如意宝念诵颇瓦法的法音,希望圣者的加持能帮助它们减少四大分离的剧烈痛苦,顺利度过恐怖彷徨的中阴身阶段。

  一只只狐狸、貉子悄无声息地离开,居士们红着眼圈在一旁念咒。近旁的几位养殖户听到了念佛机的声音,好奇地凑过来。

  “吼……”法王如意宝极具加持力的法音传出的瞬间,电锥刚好扎向一只狐狸的后背,狐狸身子下塌,扭头看向持锥的主人,主人再次举起电锥刺下去,狐狸还是没被电到——电击器坏了。

  主人似乎有些不甘,反复开合了几次固定在树上的电闸,悻悻地撒手了。

  见此情景,几个居士赶紧央求他放过这只幸存的小狐狸。或许被刚才的一幕触动,或许被居士们的诚意感染,他同意把狐狸低价卖给居士们放生。居士们进一步劝他放弃这个行业,他略微点点头,似懂非懂地离开了。

  凑上来的养殖户里有一位老人,从念佛机响起就一直在围观,见电击器坏了,他不无诧异,我们走出市场的时候,他一路跟出来问这问那。到了卡车前,见居士们正往车栏杆上挂经旗,他乐呵呵地上去帮忙,末了走过来,有点羞涩地问我们能不能请一张佛像带回家。

  市场一角,一位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梳着羊角辫,穿着粉棉袄,蹦蹦跳跳地跟着妈妈在市场里来回穿梭,不难看出她对这里的一切非常熟悉。妈妈穿着围裙和胶鞋,是个养殖户。

  不远处,买生者正与一位大婶讨价还价。大婶说自己的“巧克力”狐狸很少见,坚持一口价,周围的人也上来帮她的忙。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声音很大:“毛好不愁卖,爱买不买!”男孩讲起价来很有气势,是大婶的亲外甥。近几年,随着人们环保意识的觉醒,以及市场的急剧膨胀,皮毛养殖业的亏本风险增高,加之一些人干上这行后,自己和家人罹患怪病或遭遇横祸,虽然还没有因果正见,但趋吉避凶的本能和对自然法则模糊的敬畏,还是让部分养殖户开始考虑转行。

 

养殖的狐狸和貉子寿命通常只有半年左右,而野生狐貉的自然寿命是8-16年

 

神识尚存便遭利刃剥剐

  过去,皮草商人会直接上养殖户家里收皮,有的是带走剥皮,有的是在养殖户院子里现剥。这种交易方式下,养殖户得到的价格信息是不透明的。现在,人们建立了交易市场,一整套

  取皮操作也随之暴露于世。

  取皮的场所就在紧邻交易区的一排铁皮墙内。大木桩钉成的长排支架上,一高一低横着两根圆木,上面垂下许多锋利的金属钩。木桩在鲜血与体液经年累月的浸渍下,油乎乎地早已失了本色。刚刚断气的狐狸、貉子们一只叠一只堆积于地,一旁的大塑料筐被用来盛放刚剥下来的皮毛,裸露无皮的尸体四处散落,稍远处是一堆堆内脏。

  发肤不再,现在它们没有了名字,统一叫“白条儿”。“白条儿”还是软的,也并不白,柔顺地在桩上耷拉着,血从电锥刺破的孔里渗出来,电锥刺得很深,伤口红得发黑。它们究竟死于电击、锥刺、摔死,还是扒皮,不得而知,但不难想象它们承受了多少痛苦……电击之后,地水火风四大尚未分解完毕,神识尚存,又要继续承受扒皮之苦。

  取皮的第一步是“剥”,第二步是“刮油”。身体冷了皮难扒,油难刮,所以得在余温尚存之际现剥。虽然电击方式被覆以“文明”的外衣,然而再高明的机器也无法取代手工剥皮的精准和廉价。

 

电击的过程格外短暂,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

 

  剥皮需要经验和技巧,技术稍差,整张皮便报废。趁着体温未散,它们被倒挂到铁钩上,从臀部开始,先撕开后肢、身子和前肢的皮,两手“适度用力”将皮扯至头部,然后切断耳,从双眼剥离,再切断鼻骨和嘴唇,皮才能被完整取下。这种“筒皮”经过刮油、熟皮、上楦、下楦,就可以初步进入服装加工阶段。熟练的电击的过程格外短暂,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工人一分钟左右就可以把一张狐狸皮完整地剥下来。

  在这里,工人们即使到了中午也必须奋力地工作。几米外的简易房便是休息室,他们或要在里面吃饭、换班。

  几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女孩正在卖力地工作,他们动作飞快,比一旁的父辈们更加紧张、警觉和烦躁——又是如此年轻的面孔。

 

“你们放生,放了有啥用?”

  放生卡车前,里外三层挤满了养殖户,守着自家的狐貉等待议价装车。看见我们送来一只貉,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看我们没回答,他接着问:“是放生的吗?”

  “你是干什么的?”我们反问。

  “养狐狸的,我家里有七百多只,今天过来看看行情。”这位姓W的养殖户主动和我们聊起来。

  大概他从没跟放生者打过交道,看上去很疑惑:“你们……你们放生,放了有啥用?”

  从没被这样问过,我们竟一时无语。人们似乎很难理解放生,而对于我们,也许只是觉得每个生命都有摆脱苦难的愿望,让它们自自然然地活着,是一件美好的事。而本师释迦牟尼佛所做的全部努力,就是想启发我们本有的慈悲与觉性。

  W双手插兜站在我们旁边,疑惑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我很想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于是说:“活着,不好么?”他看着我笑了,也许并不讨厌这回答。

  不觉已近中午,迫切想要卖掉狐狸和貉子的人们使劲往车前挤,我们于是趁机向W了解行情。W指着前方电动车上的笼子说:“长得好的都想卖个好价钱,你看他们这几只,皮毛不太好,不好卖,回家就自己打死了。”他手指的方向,几只赤狐和银黑狐在笼子里探头探脑。

  “没人要的回去就打死了?!”

  “是呀,要的就是皮,既然卖不出去,多喂一天就多赔一天饲料钱啊,打死了还能卖点肉钱。”

  我们这才明白,所有来到这里的狐狸、貉子们,不管是否被买家相中,今天或许都是它们的死期。

  他话音刚落,前面这五只狐狸的主人就因为不愿再等而准备离开。我们赶紧拦住夫妻俩,可价格始终谈不拢,就招呼W过来帮忙,谈了二十分钟,终于成交。

  这对养狐夫妻约莫四十岁的样子,与大多数养殖户一样看起来风尘仆仆。他们要求先给钱才让装车。抬笼子的时候,女人大呼小叫护着丈夫不让他出力,原来丈夫体弱多病,根本抬不动笼子。

  因为W的帮忙,五只狐狸的命运得以逆转,然而“幸”与“不幸”何其不可捉摸,因缘成熟时,命运会突然拐向另一个出口——另一些排队等待放生的狐狸,中途被路过的皮货商买走了。

 

 

  虽然众生多如恒河沙,我们能救护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但是仍然要坚持放生,哪怕只能帮助一个生命减少痛苦,我们的努力都不会白费,都有意义。                                                                    ——希阿荣博上师

放生车被装得满满当当

  我们回到放生卡车旁,发现“巧克力”和它的同伴已被大家买了下来。

  卡车附近,一个女孩围着笼中的一只赤狐走来走去,硕大的口罩早已被眼泪浸湿。女孩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听说是周末专程从北京赶回老家参加放生的。赤狐看上去格外有灵性,久久地凝视她,像在哀求一般。她本能地回避,然而无论往哪躲,一回头,总会与那个眼神迎面相撞。

  “它一直在看着我,我真的快不行了……”女孩抓住母亲的手低声说。

  母亲蹲下来,跟狐狸对视片刻,在周围人的帮助下把狐狸买了下来。女孩也蹲下来,静静地陪在狐狸身边,不时摘下口罩擦一擦眼泪。四目对视中,她始终不敢移开自己的视线——笼子周围,还有很多双哀求的眼睛。

  车上的小伙子们忙碌了一上午,脱掉棉袄直擦汗。笼子已把车厢堆得满满当当,他们不得不站到车厢边缘,局促地踩着笼子挪腾,笼中的狐狸和貉子冲他们呲牙咧嘴。车下不断有人拎着狐狸和貉子来问收不收,这是个艰难的时刻,所有人沉默不语——马上就装不下了。

  有人拎着貉子走过来,他手中的貉子看上去格外虚弱,据说价值不到五十元。

  一辆面包车载来很多蓝狐,身材很小,乍看以为是狐宝宝。其实它们也有六七个月大了,因为没发育好成了“僵狐”。扒皮卖不上价,打死了肉也不值钱,多养一天意味着多赔一天饲料钱,也许它们已经多日没吃没喝。

  面包车与放生车仅几米之隔,眼看狐狸们就要跨进重生之门,可不知为何,车主说了句“我不卖了”,调转车头就要走。居士们一齐围住车主,一番恳求。

  放生车再也装不下了,车上的笼子甚至有些摇摇欲坠,居士们面有难色。

  大家把甘露水装进矿泉水瓶,举到笼子上喂给狐狸、貉子们喝,它们隔着汽车护栏齐刷刷地张开嘴,迎接带来解脱利益的甘霖,不时用鲜红的舌头舔食着残留的水滴,憨态可掬如呆萌的婴儿。阴郁的一天终于迎来片刻的欢愉。

 

居士们在放生卡车四周挂上五色经幡,劫后余生,自由之旅即将展开

上了放生卡车,极度干渴的“蒙面海盗”们终于喝到了居士们用水瓶滋出的甘露水

 

  刚进市场就被提醒不要离银狐太近,因为它们特别“凶悍”。可就在买生结束往外走的时候,我们看到了这样一幕:不远处,一只毛色很好的银狐把头扎在一个小伙怀里,小伙双手托着它,在路边静静地站着。看我们走过,小伙和银狐都定定地打量我们。在这样的环境里遇到这样奇异的“组合”,我们忍不住走上去。

 

 

  很多人也许不知道,他们的一念善心、一分善行,纵然微小、转瞬即逝,也必定在轮回长夜中,在危险之境,为他们作明灯,作救护。                                                                                                  ——希阿荣博堪布

“我不想让它死”——养殖户小伙的故事

  小伙站的是离交易区和电击处较远的一个僻静地,初进市场时我们就曾注意到他,抱只大银狐站那儿打量路人,跟我们目光交错时,感觉他想说什么,又终于没说。

  两小时后再见,他还在原地,十指相扣稳稳地托着银狐,银狐的脸贴着他的脸,脑门顶着他的胸口,侧露着肚子。肚子是动物最脆弱的部位,只有在无条件信任的时候,它们才会在你面前露出来。

  男子二十来岁的样子,高挑瘦弱,鼻梁上架了副近视眼镜,棉袄外面罩了件写着饲料广告的工作服,显然是位子承父业的养殖户。

  “这只银狐多少钱?”我们问他。

  “我不想让它死。”答非所问,声音还怯怯地,似乎“不想让它死”是万不应该的。“我想把它卖给你们放生,价钱可以便宜,这样它就用不着死了。”他继续喃喃着,低下头谁也不看。

  此时此刻,“想卖掉它”和“想让它活”,成了这位子承父业的小伙既矛盾又难以实现的愿望。何处安放这份人狐友谊,或许是他长久以来的一桩心事,他抱着狐狸站了一上午,唯求给它一条生路。

  “其他的多少钱?”旁边的笼子里还有六只漂亮健壮的银狐。“不能像它这么便宜了。”他说。

  我们接过银狐抱在怀里,它略微扭动几下但并不反抗,显然因为离开了主人,失了那份依赖。养殖户们也围过来看,都觉得银狐不咬人太罕见。

 

市场僻静处,养殖户小伙托着自己一手养大的银狐,等待有人能给这位动物朋友一条生路

 

  跟我们谈价的时候,小伙表现得很不老道,或许想到自己的“朋友”终于可以免受剥皮之痛,他略微思考便接受了。其余六只也因此幸免,银狐还温顺地任由我们在它脖子挂上《圣般若摄颂》的挂件。

  小伙在把银狐递给我们时脸上那份欣慰,那份大男孩才有的开怀,还有银狐被放入笼中后隔着铁丝网极力寻找主人的眼神,我们至今难忘。

  如果当时我们走掉,他能否一直养着它?这是个残忍的命题。

  “为啥选了这个行业?”小伙推着三轮车帮我们送狐狸,我们边走边问。“不做这做啥呢?学也没上成,就跟着家里人干这个呗。”

  上师希阿荣博堪布说过:其实那些以杀生为业的人也很可怜。因为前世的业障,有些人出生在世代以杀生为业的家庭,子承父业,或者有的人就是因为业障重,只能找到靠杀生养家糊口的职业。想想他们真是可怜,同样是为了生存,别人可以做轻松体面的工作,他们却必须成年累月地呆在令人作呕的腥臭里,干着伤害其他生命的恶业。可以想象,如果不立即断除杀生,虔诚忏悔,他们的后世将是多么地可悲。百劫不复的人身就这样被浪费了。

  这也让人想起一个故事:甲乙两人去屠宰厂应聘,他们都不会杀猪,第一次面对猪的恐惧挣扎,两人害怕极了。可他们都迫切需要一份工作来养家糊口,于是甲决意留下,乙则另觅他途。后来,乙并没有因为放弃这个工作而饿死,找到了另一份工作。而甲找到了许多让自己不再害怕的理由和办法,最后他认定自己天生就该干这个。

  上师说过:“人不是非要靠杀害其他众生才能活下去……”还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颗本自具足的菩提心。”我要感恩面前的小伙,是他把我从这深深的悲伤中牵引出来——如果人心注定不能改变,他这一念慈心又从何而来?

  第二年冬天,当皮草季来临,我们再次来到这家皮毛市场,又看到了这位小伙,他卖完狐狸便匆匆往家赶,只留给我们一个清瘦的背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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