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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以己心度他心

  我不止一次犯了同样的错误。

  人总是容易相信自己的主观判断,总是容易依赖自己的直观感受,总是容易以自己的思考、情绪、经验来衡量他人、他物、他事。在日常生活中,这实在是相当普遍的情形,然而,往往难以被察觉。毕竟,人类的大脑和心是如此精密、智能、完善,构筑了一套从“我”出发,主观意识强烈的认知系统与价值逻辑。

  旅居法国的时候,有一件小事触动了我。那是巴黎的一个晚秋,我坐在圣日耳曼大道旁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等待着相约的朋友,顺便看过路的人们踩着满地落叶,从我面前或急或徐地经过。他们的脚步和黄叶摩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轻巧而有规律,像是大自然的私语,更凸显了繁华城市里难得的宁静。我整个人都在这样的氛围中放空了,呆坐良久。

  忽然,一阵连续的摩擦声飘入耳际,我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位衣着考究的绅士坐在轮椅上。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正是他的轮椅碾过堆积的落叶缓缓而来。男子三十岁左右,正值盛年,面容干净俊朗,五官有如雕刻,长长的睫毛落在眼帘上,像是蒙了一层无可言说的忧郁。然而,萎缩的双腿明显消瘦,和上半身不成比例,勉强支撑着他的身体。我心头猛地一紧,惋惜与怜悯之情油然而生,暗自为其难过。

  他刚好也看向我,于是我们四目相对,他报以微笑,我也回之以礼,却不免感到十分尴尬,不知该不该把目光挪向别处。他的轮椅很快地从面前滑行过去了,我看着那背影摇头轻叹。没想到,他尚未走远,竟又把轮椅倒了回来,正停在我面前,侧过身,极为温柔地对我说:“Vous être belle(您很美丽)。”

  我一时语塞,愣了几秒钟才慌忙连声致谢,并与这位温和善良的陌生人寒暄了几句。我的脸颊开始发红发烫,不是因为被素昧平生的人赞美,而是因为实在羞愧难当。

  我本来的主观感受是,他残疾,他真可怜,他会怨天尤人吧,这么年轻帅气却失去了自主生活的能力……然而事实上,他虽然身坐轮椅,却是那样气定神闲,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戾气和怨气,发型修整得一丝不苟,服装搭配时尚简约,还随时保持着发现美、欣赏美的愉悦性情,是典型的浪漫而富有生活情调的巴黎人。

  我念起我的上师,老人家反反复复地教化着“慈悲”,强调着众生平等。我面对绅士的赞美,却着实无地自容。我以泛滥的同情心遮蔽了对方独立珍贵的人格尊严,于无形中站在了假道德和优越感的高位,先入为主地判定他是残缺的、弱势的、可怜的。殊不知,这位真正的绅士,他的人格是完整的、强大的、丰盛的。那次在街角偶然的相逢,给予慈悲的不是我,反而是他,以那么温柔喜悦的心感染我,不吝美言。在他走后,我才醒悟,他需要的不是怜悯、不是俯视、不是施舍,而是不作区分的尊重和没有特殊眼光的平视。

  我又忆起,曾经在南美大陆游历时也发生过一件动人的小事。

  秘鲁的马丘比丘(Machu Picchu)是世界上最为神秘古老的遗迹之一,隐匿于安第斯山脉连绵的峰峦和雾霭之中,是一座建于深山之中的完整石头城池,记录了印加文明曾经高度的发达和鼎盛的荣光,鬼斧神工,极为壮阔。而马丘比丘山下的库斯科古城(Cusco),位于海拔3410米的安第斯山高原盆地,是古印加帝国的首都,秘鲁人称其为“安第斯山王冠上的明珠”和“古印加文化的摇篮”。当我置身库斯科古城时,一方面陶醉于迷人的异域风情,另一方面隐隐担忧着自身安全问题。

  我住在一家西班牙殖民时期风格的家庭旅馆,主人十分友善热心,我便大胆向他打听当地的治安情况怎么样,小偷多不多。他大笑,叮嘱道:“我们这里没有偷,只有抢。”因为他的话,我走在大街上的每一刻都保持着警惕,甚至不敢轻易拿出相机拍照。

  老城街道的布局非常规矩,以武器广场为中心,向城市的四面八方呈放射状铺设,并延伸到周围的山坡。离开秘鲁前的最后一日,我独自来到武器广场,想再次感受一下这片古老文明的生机。

  广场上最为醒目的地标建筑,是建于1550年的库斯科大教堂,巍峨壮丽,是当地的文化缩影和信仰寄托。正巧时值礼拜天,广场聚集了很多人,有照例来教堂做礼拜的基督徒,有穿着传统服饰席地织布的妇女,有依偎低语的甜蜜情侣,有现场演奏乐器的街头艺人,有奔跑嬉戏的孩童,还有世界各地不同肤色的游客,包括坐在教堂石阶上发呆的我。与之相映成趣的,是广场上随处可见的鸽子,时而三三两两悠闲散步,时而成群结队展翅而飞,在广场上空一圈圈盘旋又轻轻落下,是一道十分灵动可爱的风景。

  看别人喂鸽子的时候,我注意到,有一个中年男子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好几次徘徊在我附近,并时不时看向这边。他们大概是一对父子,男人脚踩拖鞋,显得松垮随意,小男孩的衣服也旧旧的、脸上脏脏的,一看就不像来自于教养良好的富庶人家。这时,我又想起旅馆主人说的那句“没有偷,只有抢”,生怕成为心怀不轨之人的作案目标,便下意识提高了警惕,紧张兮兮地把背包抱在怀里。

  果然,两人一边交换着眼神,一边朝我走了过来。小男孩拿出一袋喂鸽子用的玉米粒,伸到我的面前。我心想:这是什么套路?是要分散我的注意力以行窃,还是要贩卖鸽粮赚小费?我慌忙连连摇头,表示拒绝。可是小男孩仍然执意拿着袋子晃动,我便掏出一些钱,想要打发他们。意外的是,这次换成小男孩着急地连连摇头,不肯接受。让我更没想到的是,他索性把一整袋玉米都塞进了我的怀里,然后缩回手,怯生生地拽住了中年男人的衣角。我愣住了,这才注意到,小男孩的眼睛非常非常清亮,像安第斯山鹰那般神采奕奕,又像是山涧澄澈的泉水。他脸上的羞涩、腼腆、单纯、坦白,是怎样都假装不了的——这和我曾在扎西持林看到的藏地孩子们一模一样。

  “谢谢”是我唯一能够正确发音的西班牙语单词,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开口言谢,那对父子相视一笑,就轻轻摆摆手走开了,很快隐没于人群,寻不见踪影了。由于语言不通,他们全程没有半句话,而我也没来得及致谢,就完成了彼此今生唯一一次因缘际会的刹那。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完全误会了陌生人的友好和善意,乖巧的小男孩想和我——这个看上去孤孤单单的外国大姐姐分享喂鸽子的乐趣,于是在父亲的鼓励和带领下,送了满满一袋子玉米粒给我,而我竟先入为主地预判别人来者不善。我好生惭愧。

  他们离开后,我握着沉甸甸的袋子,抓出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瞬间就引来了一大群活泼可爱的鸽子欢快地啄食。那种纯粹的惊喜和愉悦,真的能够治愈人心,是我不曾体会过的。时至今日,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但每当我想起那对质朴的异国父子和他们“布施”的玉米粒,心里仍是一阵温暖感动。

  杭州日报的记者曾经写过一篇短文——《让她再笑一会儿》。讲的是一个小女孩,父母在外地打工,她与爷爷客住杭州。爷爷看管公共厕所,他俩就住在厕所旁边的一间小房子里。粗布麻衣、粗茶淡饭的日子里,小女孩的脸上却时常挂着灿烂的笑容,十分惹人喜爱。有人拍下照片传到网上以后,引起了广泛关注,善良的人们纷纷赶来送钱送物。

  有人问小女孩:“你觉得苦不苦?你想不想过那种吃得好、穿得好的生活?”

  孰料,小女孩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现在过的就是吃得好、穿得好的生活啊。”

  这个单纯朴素的小女孩,她对幸福的标准定义和世俗的大人们不一样,她已经足够快乐知足了,从未想要更多。所以,“让她再笑一会儿”,也是对人们的请求和劝诫,别把我们自己的幸福观强加于别人。这不就是惠子所说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吗?

  心理学中有个概念是同理心(Empathy),又叫做换位思考、神入、共情,指站在对方立场设身处地思考的一种方式,即人际交往过程中,能够体会他人的情绪和想法、理解他人的立场和感受,并站在他人的角度思考和处理问题。那么,“我”以为的“换位思考”就是真的换位了吗?“慈悲”不是“我”所以为的怎样对别人关怀就是真的关怀,“平等”不是“我”所以为的怎样对别人公平仁爱就是真的公平仁爱。我们永远不能完全揣测和断定他人的发心、情绪、感受、想法。

  再也不敢过于依赖自己的理性思考和主观判断,我正尝试着不断从“我”的感受中跳出来,更深切、更寂静、更温柔地体会客观人事。

  不以己心度他心。

月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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