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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是道场:护生的“暗战与修行” 中:推手

  中篇·推手        

  智慧角力,守慈不伤,自护方寸,坏彼平衡

 

勇守

  多年来,因为殊胜的缘起,师兄们得以在这片湖上放生,同样因为特殊的因缘,护生被坚持下来。

  这片巨大的内陆湖,分为养殖区和禁捕区,其中数千亩的放生水域便属于明文规定的禁捕区,湖边随处可见各种警示牌。在这片由渔政等几家单位联合管理的水域,盗鱼者将至少面临收缴捕捞工具等处罚。

  早些年,因为暴利的驱使,许多外地人来到这里以盗渔为生,形成了产业链。因为频频被养殖户和有关部门抓获,损失惨重,便逐渐把目光转向了禁捕区。他们白天混进放生的人群,观察物命的种类,挑选好相应的渔网,等到夜深人静,便驾船到湖上偷偷下网。

  护生,于是成为一场名副其实的“暗战”。

  2013年末的一天,放生刚刚圆满,有师兄无意间看到水面有异样,找来竹竿一挑,好几条地笼,层叠交错着,更让人吃惊的是,里面满满的泥鳅。

  眼前一幕深深刺痛了在场的每个人,虽然此前也知道,但凡水域或多或少都难免有人捕捞,但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弥天大网”。触目惊心的现实摆在面前,背过身去,便无异于掩耳盗铃,寝食难安的师兄们一次次商议后,决定摸索着开始护生。

 

2017年5月13日的一次护生,捞上来的地笼里依然装满泥鳅,这样的情形在几年前极为普遍

 

  师兄们把护生的想法报告给渔政等相关部门,希望以志愿者的身份,在放生水域协助禁渔,这一想法得到了他们的欢迎和支持。

  于是,每次放完生就有一部分人自愿留下来。没船没装备,更没经验可循,一行人就站在岸上,竹竿顶端绑个铁钩,伸进水里一阵就能钩到地笼,然后几个人攥住竹竿往岸上拖,那时候一条地笼常有成百上千斤泥鳅,拉断了竹竿溅一身泥,地笼仍纹丝不动。

  遇到有人在湖上下网,鞭长莫及,只能站在岸上喊,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把动力船开过来在自己面前一遍遍兜圈……

  2014年开始上湖护生,一群人忙碌了一整夜也没能把发现的网收尽,捞起来的泥鳅比当天放生的还要多。那段时间每次都是通宵作业,最多的一次,仅捞起的地笼就有113条。

  起初,湖上旅游用的木船被大家租来,捞了不少地笼。三四次后,几个盗鱼人半夜拎着“家伙”去敲船主的门,一通威胁后,船主再不敢和师兄们接触。当地人偶有偷偷下网者,经过这群人半夜持械上门威胁,也从此“退出江湖”。湖区原本有几个护生组织,也因为接连的恐吓阻挠,相继撤走了。

  唯有这群“愚公愚婆”不惧不嗔,坚持了下来。

  然而正面遭遇在所难免。好几次,盗鱼的人站在岸上,先是辱骂,接着开始朝湖中的护生船扔石头。大家不回击也不逃避,反而把船迎着他们开去,上岸跟他们沟通。

  一次,两个男子半夜下网时被护生船撞见,师兄们观察了一阵,试探着靠上去。年长者大概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弄懵了,全然不理这边的劝说,抓了一件利器使劲挥舞,像在示威,又像在壮胆。看这边毫不畏惧,仍在耐心规劝,他渐渐没了气焰,主动收起“家伙”,把鱼放回湖中,把丝网也交了出来。

  还有一次,几艘盗鱼的快艇正好聚到一起,便临时“合纵”向护生的铁皮船发威,追出好几里地后,快艇们将铁皮船团团围住,电影场景般不停转圈示威。此时,师兄们依然不惧不恼,站在船头好言相劝。

  面对隔三差五的威胁,师兄们做出决定:少于十个人不许出船。开始那两年里,五个强健的男师兄放心不下,每场必到。盗鱼人虽然偶尔联合,但彼此存在利益纷争无法合力。而师兄们的团结与坚持,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力量。

  2015年的一天,大家正要开工,一位师兄的手机响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急促的男声:

  “今天有本事上湖,就把你们汽车全部砸掉!”

  挂断电话,师兄们难免踌躇,短暂的沉默后,一位师兄站出来高声说道:

  “今天如果被吓倒,以后我们就永远没法再来了!”

  于是,大家把几辆车开到了岸边最显眼的地方,所有人驾船上湖……

  慈悲,是无畏的铠甲。一个发了菩提心利益众生的人,他的内心有多柔软,就会有多勇敢。经过这场心理战,大家更加无畏,而那位打电话的人,如今也早已离开了这个业际颠倒的行当。

  护生和盗鱼,像极了太极拳里的推手对练:贴身相搏,既要让对方失去平衡,还要努力保持自己的平衡。长期的“斗智斗勇”后,大家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行为规范,并针对每位师兄的特长做了分工,喊话和谈判都有专人负责。谈判时既要随机应变地运用佛法的道理,还要照顾到江湖法则,把网收过来,把鱼一条不漏地放了。

  “那么拼,还不怕吓……”几年下来,盗鱼人越来越发现这群人“不是闹着玩的”,气焰便稍有回落。此长则彼消,因为师兄们日复一日的坚持,湖上的丝网和地笼大幅度减少,从前显现上凶悍的几个人,也先后转行离开了。渐渐地,多数时候,即使正面遭遇也不再剑拔弩张,在他们心目中,护生和下网一样,成了一份自然而然的“工作”——我下我的,你捞你的,捞到了算我倒霉。

  2016年放生共修期间,因为天气好,鱼容易入网,师兄们不敢懈怠,一连五天夜以继日地护生,白天每天平均要挨个劝走一百多名钓鱼人,晚上继续驾船巡湖。到了第五天,盗鱼人雇佣的几个伙计再也坐不住了,半夜打电话过来:

  “兄弟,你们在这里护生弄得我们没活路了,跟你们老板讲讲,能不能把我们雇了,来跟你们护生吧?”

 

智取

  正面冲突少下来,干扰却从未断过。

  先是铁皮船的方向杆一夜之间被拧成直角,然后是半夜往柴油机的烟囱和进气管塞沙灌水,故意在停泊处下一些废弃的地笼,偷走护生必用的橡皮艇……

  最初没经验,收工时用布盖上柴油机就离开了,再来时,被塞了沙的发动机一启动就报废,一修就是一整天。

  有人发心制作保护套,祈祷上师后,马上找到一个大铁桶,切割加工再用铁链锁起来,严丝合缝俨然“金钟罩”,还附带报警功能,人一碰就“咔咔”响。密密麻麻的地笼一度令师兄们头疼,“技术总监”萨勇师兄发挥特长,把桨做了改造,升高了十几公分,情况迅速改观。橡皮艇被人先后偷走过两艘,他们甚至撬开小楼入室盗窃。亡羊补牢,师兄们自己加固了大门,安了防盗窗,还在显眼位置装了几个摄像头。

  人少网多捞不过来而众多盗鱼人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时候,大家就给湖区管理部门打电话,快艇赶来停在附近,盗鱼人不敢靠近,就可以专心救鱼;狭路相逢,盗鱼者人数占绝对优势的时候,师兄便会表情松弛地朝着关机的对讲机高喊:“我们这里挺好的,你们先在那里待命不要动……”对方不明就里只好匆匆收场。男师兄人数过少的时候,女师兄们就站定不动,一声不吭,把救生衣的帽子拉下来遮住脸,无论男女,穿上救生衣都是圆滚身材,对方辨不出男女便不敢轻动;有时只有三两个人乘橡皮艇巡湖,遇到很多人在下网,岸上的师兄们就齐齐站在显眼的位置,所有人打开头灯,再把多余的头灯整齐地排成一列放在岸边……

 

收工前,大家合力把渔网拉到岸边焚毁。师兄们的团结, 或许也是护生能坚持下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无论“空城计”还是“瞒天过海”,都是破网救命的方便之举。盗鱼人常把车停在岸边等待下网的时机,巡湖时发现了就上岸劝退。物命能尽免网捕之苦,自然是最善妙的情况。

  轮回中的众生各自循业流转,显现不同的身份和际遇,虽为客尘遮蔽,如来藏却本自具足。希阿荣博上师曾开示:“很多人也许不知道,他们的一念善心、一分善行,纵然微小、转瞬即逝,也必定在轮回长夜中,在危险之境,为他们作明灯,作救护。”

  2015年的一天,连续护生了两个通宵后,天还没亮,三位师兄开车回去上班,经过岸边,看到一个年轻人正从皮划艇往面包车上装鱼,赶过去劝他放生,他坚决不肯,正准备驾车离开,发现车钥匙找不到了,翻来覆去把车上身上找了好几遍,就是找不到。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同意了,还提出愿意驾船到湖上放,因为“岸边网太多,放了容易被捞走”。几个人正诧异,他开口了:“我认识你们,看你们那么卖命护生,可能也有你们的道理。我以为钥匙被你们拿了,心想只要还给我,我就把鱼放了。没想到我刚这么一想,一低头就发现钥匙在我袖子上……今天这鱼我是不能要了。”

  经过这件事,小伙跟师兄们成了朋友。

  每一件工具也都有故事,比如那个被称为“护生神器”的铁钩,最初用的是五金市场买来的铁钩,因为自重不足,收绳时稍一使劲就会从网上滑落,还经常因为沉不下去而被水草绊住。后来改用钢筋自己焊,几次摸索改进,弯折部位还是易断。一位在船厂工作的师兄看到了缺爪之钩,请同事专门设计打造了几个“定制版”。钩子的设计颇有讲究,重量要精准,弯度大了容易钩住泥,小了又钩不着网,要考虑抛甩时的易用性,还要确保使用者不被勾到。甩钩也是件技术活儿,尤其在橡皮艇上,把握不好容易钩破漏气……

  护生效果日渐明显,盗鱼人也不断调整对策。从前为图方便,他们将多条地笼连在一起,一条被勾到就全军覆没。改为预先做好标记再单独下网后,寻找标记便成了师兄们的必修课。从前丝网的浮漂都是浮在水面上,现在都沉到水面以下,找网的难度大大增加。

 

安忍

慈悲并不是单纯的忍让,
首先,它需要有一颗
柔和、开放、勇敢的心,
能够体会他人的感受,
并且愿意去分担和付出。
其次,慈悲是心也是行动,
给予、帮助、关怀、自律、坚忍……
这一切都需要行动的魄力,
不是懦弱的人所能做到的。
——希阿荣博堪布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皆是利益众生的方便示现,没有一个众生是我们的敌人。无论正面“交锋”还是侧面协商,跟职业盗鱼人接触多了,会发现他们中很多人其实“老实又招人喜欢”,只是因缘感召走上了这条路,“为了自己所谓的安乐日夜不停地奔波,虽然追求的是安乐,所做的却全是痛苦之因”。

  救鱼,何尝不是在救人。《地藏经》云:“若遇网捕生雏者,说骨肉分离报。”寒来暑往、昼伏夜出,个中辛苦自不必说,未来业力成熟时要承受的痛苦,才最让人忧心。

  偶尔会有本地的老人到禁渔区零星下网,师兄们劝止的时候,听不懂他们的方言,又担心断了生计,便会出钱把鱼买下来,请他们自己当场放掉,不仅断了造业的因,也给他们创造一个行持善法的方便。

  “吾如自子爱护者,彼纵视我如怨敌,犹如慈母于病儿,尤为怜爱佛子行。”虽然常常被盗鱼者视为敌人,面对各种威胁,师兄们从来不嗔不恼,绝不正面冲突。

  “自嗔心敌若未降,降伏外敌反增强,故以慈悲之军队,调伏自心佛子行。”一次狭路相逢,场面几近失控,紧急关头,领队师兄的一句话令新来的师兄们安住下来:“如果他们真要打,我们佛弟子也不能还手,让他们打好了。我们是来救鱼,来帮人的,又怎能对要帮的人起嗔心?”

  正如《法句经》所云:“彼于战场上,虽胜百万人,未若克己者,战士之最上。”独挡百万敌人的勇士也不能与战胜自心烦恼怨敌的修行人相比,而“敌人”与我共同修成安忍,彼此都是安忍的因,修行人唯有对他们心怀感激。

  安忍不仅针对有情众,环境的挑战同样考验心力。

  希阿荣博上师说过,以自己谦卑而诚恳的方式长期坚持救护众生,需要巨大的热情、毅力,以及对因果坚定的信念和对众生的悲悯,你没法做样子,顶风雨冒寒暑,全都是实打实的付出。

  湖上的情况似乎极好地印证了这段开示。体验一次两次或许不难做到,但是长期坚持,挑战的范围和限度常常超乎想象。

  一次从夜间十点干到凌晨五点,体力已严重透支,就在这时候船坏了,船上大堆没剪完的网里,鱼儿已经奄奄一息。四顾茫茫,几近崩溃,大家互相鼓励着,靠一根竹竿和有限的几只小桨,把硕大的水泥船连撑带划弄回岸边。

  2015年的一个冬夜,发现的网长达十几公里,大量鱼儿待救,恰巧这时候水泥船搁浅了,几个男师兄急中生智,齐刷刷跳进刺骨的水里,把船推离了困境。

  冬天湖面奇冷,鱼却格外肥壮,下网的人一多,护生的劳动量便随之剧增。网上的水滴下来,马上就结成冰,几分钟不干活,手指常会冻得发抖,只有拉网的时候,身上才会热起来。寒风中,大家常常累得坐在船板上就能睡过去。上下船的跳板结了冰,不小心就容易掉下去,虽无危险,但水寒彻骨。

  因为穿得太厚,加之防水衣不透气,连续劳作时往往全身被汗水湿透,此时对女师兄们相当考验。这群都市女性,甩钩拉网从不含糊,而当换回干净衣服,拎着时尚手包,回到咖啡、茶道和禅修坐垫之间,一切仿佛被平衡得完美又空幻。

  到了夏天,救生衣和防水服穿在身上如同棉衣。晚上更加困扰,头灯会招来成群的飞虫在眼前萦绕,它们还会钻进皮肤,一旦忘了伸手去挠,就有可能弄死好几只。夏天湖上极易晒伤,尤其跳进水里推船,几个回合就会脱皮。整个夏天,很多人都要连脱几层皮,用手轻轻一拉,整张皮就像纸一样揭下来,“拉皮”的场面一度让新参加的师兄惊骇不已。夏天打捞出来的地笼往往腥臭得令人作呕,回到家还能闻到那股特别的味道。

  护生队伍里有好几对夫妻档。一次,丈夫开着私家车送师兄来护生,一天里在两个城市之间往返了六趟,然后通宵护生,第二天还要赶回去上班。妻子担心他吃不消,跟来睡在车上,回程充当司机,换他在车上睡一会儿。

 

无论上岸搜寻地笼,还是抛钩、拉网,女师兄们都做得有模有样

 

  每次收工,多数人都精疲力尽,腰直不起来,腿也抬不动,还要开一个多小时车或搭火车赶回去上班。白天困了,就使劲喝咖啡,赶上夜间加班,困极了,就一边工作一边咬自己的舌头……

  “当然累,但是很快乐!”每当有人好奇问起,总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开始的时候,一群都市男女自己也诧异还能干这样的活儿,后来慢慢习惯了,也明白了:It's My Life。

  2016年放生共修期间,护生持续了五天,最后一天大家上了岸,扭头一看,一位五天全勤的师兄仍坐在橡皮艇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望着湖面——突然放松后,他失去了抬腿的力气。

  几个黝黑的汉子坐进汽车,也不启动,只是相视无语,有人打破沉默:

  “要不咱们再坚持两天?”

  “呃,实在没体力了。”

  车上再次陷入沉默,良久,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言自语:

  “我们走了,它们就没人管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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