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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郁黄花皆般若


  2016年8月6日,我正在北京办签证,慧媛给我打电话:“慧依,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五台山朝圣,我等你!”几乎没经过思考,我就答应并挂断了电话。

  8月7日凌晨,我们即刻出发。随行的还有她父亲慧辉、母亲慧灵及弟弟妹妹。从郑州到五台山,646公里的路程,走走停停,大概花了9个小时。途中妈妈给我发信息:“你去替替慧媛弟弟,不要让他一个人开车,太累。”我心里直乐,妈妈你忘了我是取到驾照仅1年的女司机吗?

  《名山志》记载:“五台山五峰耸立,高出云表,山顶无林木,有如垒土之台,故曰五台。”光明法师桑王澳登(第三代伏藏法王生根活佛)于公元前710年即亲自赴五台山传播佛教。此次朝圣,我们主要是追随上师希阿荣博堪布的足迹。自与他结缘,我的生活就越来越真实、简单,减少了很多烦恼,生活中似乎没有什么真正让我不开心的事情。上师的加持力不可思议,我自身的力量,亦是不可思议。

  车在二广高速上疾行,从中原腹地进入山西,眼前风景变化明显,从一马平川到山林高耸、飞瀑流泉,山间随处可见黄色、蓝紫的小花迎风绽放。我们凌晨出发,下午到达,此时只见头顶云彩呈丝缕,足下溪水潺潺,芳草缤纷。随手翻开日历,今天刚好立秋。这爽朗的空气和微风,空明、澄澈。

  雨中的五台山,像罩了一层面纱一样朦胧可爱,苍翠的松柏与水杉,像刚出浴的美人,我这个爱美的“高贵的生灵”——人,倒显得粗鄙简陋、庸俗不堪。5年前的春季,我曾跟随大学时的系主任于小川老师来这里做专业考察,那时我首先关注的是佛教造像艺术与寺院的建筑规制,因那与我专业相关。在考察南禅寺时,于老师对我说:“你要好好读《心经》呀。”我当时不以为然。5年后,在我即将返回意大利攻读博士学位之际,和于老师在北京匆匆会面。他送我两件礼物,一件是寂天菩萨所著《入菩萨行论》,另一件是他在恒河朝拜时千里迢迢带回国的恒河沙。恒河对佛教的意义不言而喻,那时我才知道,于老师已皈依许久,他开心地说:“在世间法中,我们是师徒关系,但在佛法世界里,我们也是同修道友了!”我两次朝拜五台山的因缘,竟是这样的不可思议。

山西五台山佛光寺 于小川老师摄于2011年春

  蒙蒙细雨中,我和慧媛及其他师兄弟一路爬到菩萨顶,那里供养着殊胜的莲花生大士像。《清凉山上》这本书中记载,这尊莲师像,是由法王如意宝晋美彭措于1987年带领一万余僧俗,朝拜了五台山等汉地部分圣山时亲自督建、装藏、开光的。莲花生大士说它“如我一般”,“像在之处,即莲师在”。上师如意宝曾亲口预言:“这次若能在各寺造一些莲师像,汉地四众弟子也没有排斥,将来藏传佛教会在汉地开花结果。”大殿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家都争先恐后去祖师殿朝拜,这似乎正验证了法王如意宝的预言。

  殿里的案台上布满了烛台与清水,象征着眼清净与心清净。摇曳的烛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这多像芸芸众生,胆怯、紧张、闭塞的活着,对人对事都顾忌重重,不敢有最真实的想法与行为。我们都被世间八法禁锢太久了,更可悲的是,一辈子都不自知。

 菩萨顶祖师殿内的烛台

  爱人者爱返,伤人者自伤。

  我从大殿退出,站在侧殿旁转经筒边上,一个老喇嘛走过来,看到我点头含笑:“嗡嘛呢呗美吽。”我和慧媛站在廊下开始念诵《金刚七句祈祷文》、《上师住世祈祷文》和《神变月愿文》,我看到慧媛脸红红的,眼里似乎有万般心事。我知道这是莲花生大士的力量,其实在祖师殿,我甚至连跪拜的勇气都没有——我这么一个业力深重的人,能够见到莲师都不错了,更何谈祈求他的加持。

  大雄宝殿后是第三进大文殊殿,殿旁楹联写道:“两千年香火断断续续,又是晨钟悠扬,晚磬清彻,香烟缭绕,胜幅翩跹;五百里道场风风雨雨,依然日出东台,月挂西峰,花发南山,雪霁北巅。”漫长的岁月中,五台山历经坎坷,如今欣逢盛世,佛运顺畅,难能可贵的是,战火硝烟后的五座台顶依旧瑰丽迷人,前来朝圣的信众,络绎不绝。佛法兴盛,一派欣欣向荣。

  我望着远方的山峦和氤氲的雾气,思绪万千。每个人走向佛法的机缘都不同,但我们踏向佛门的第一步恐怕都是为了简单的离苦得乐。佛法是一门让人深刻地接受痛苦、感受痛苦、容纳痛苦的生命教育,越痛苦,我们越要敞开心胸去领悟;越艰难,我们越要迎难而上。所谓“难忍能忍,难行能行,难舍能舍”。它不曾向我们许诺什么,也不是重复世间法中的商业规则,它不交换、不牟利、不谄媚,只要你需要,它永远在那里,等着你。

  傍晚,我们在殊像寺附近的农家住下。我和慧媛住一间,洗漱的时候,我们聊起父母。3年前,爸爸妈妈在家中资金周转最困难的时候,依然坚持送我出国读书,后来我顺利完成了学业,家中状况却急转直下,爸爸因此事极度消瘦,寝食难安。屋漏偏逢连阴雨,在我毕业回国后,家里发生的事情没有停歇,个中滋味,不必一一赘述,只是当时的我,根本无力承受,就像被吊打,往往前一件事情还没弄出点眉目,下一件事即接踵而至。我们背负的,不仅是沉重的债务,更有对亲朋好友的歉意,很多人都是用毕生财力支持爸爸创业,如今,却无以回报。想到这些,我情绪开始波动,定定神拉开窗户,山间气候多变,淅沥沥开始下雨。

  20多岁的小姑娘,皈依佛门,十有八九是因为感情,这个似乎可以掌控我们生活节奏、喜怒哀乐的东西,如今我们安静地想一想,如果感情能掌握我们的生活,那我们的心在哪里呢?我们这么爱自己,为什么如此轻易地被外境或他人影响,我们所谓的自爱,是不是太幼稚了呢?而佛门,向来也不是失恋者的收容所,相反它教你放下对感情的执着。

  感情中的誓言,就像海市蜃楼,我们可以相信自己真实地看见过、听见过,但却不能自欺欺人期盼它恒久存在——世间法中的东西,本来就是如梦如幻。我们人,尚且在分秒变幻中,更何况在呼吸一瞬间吐出的誓言呢?更是连抓都抓不住的幻境而已呀!

  然而,当时的我,却不能脱此窠臼。

  2015年初,春节即将到来之际,我在从北京回家乡的火车上收到了来自异国他乡的分手短信:“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我们的确需要分开了。”我回复:“我接受你的决定。希望你幸福。”然后跌跌撞撞地下火车,故意混在人山人海里,我提拉着行李,嚎啕大哭。我不停地想毕业时和他在机场告别的情景,我说:“我等你毕业回国。”他答:“好。”可是陌上花开,也不一定是缓缓归矣,不是吗?很多时候,是永远归不了。

  我哭不单单是因为被分手,是因为我将人生托付予人,而这托付竟这么轻贱。可是姑娘,你的人生,为什么要轻易托付给别人呢?而你,是不是根本没有足够优秀去值得别人珍惜呢?

  与此同时,家中举步维艰。长长的夜里,爸爸沉重的叹息都会像剑一样把我刺醒。我决定不要梦想,我要生活。

  ——于是我决定嫁给家乡的谁。我不希望他在经济上给予我家任何帮助,只是希望身边有人,有人就什么也不怕了,不是吗?其实,不是的。因为“人”是最不可靠的,因为我们控制不住我们的心,因为我们常常忘记初心。

  毫无征兆的,爸爸因为经济纠纷遭人陷害,身陷囹圄,父母用颤颤巍巍的肩膀支撑的家仿佛随时可能倾倒。我眼睁睁地看着,常常觉得呼吸都困难,却无能为力。此刻,我决定要嫁的人开始像刺猬一样蜷起身子自我保护、自我逃避,我所经历的一切仿佛与他无关,他冰冷、麻木、冷静到可怕。我手忙脚乱,被各种情绪牵着走,并且急于扩大自己受伤的感受,以至于重度失眠。密密麻麻的痛苦常常从现实延续到梦境,这真是来自周遭最刻骨的寒意。上师说:“锦上添花的事不做也罢,但给贫困中需要帮助的人一点善意友好的表示,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却能给对方带来很大的快乐和温暖。”这么朴实的语言,这么浅显的道理,在世间,能做到的又有几个?被黑暗蒙蔽双眼的人们,早已习惯锦上添花而不乐意去雪中送炭,因为送炭有寒冷、有风险。尤其是境界来的时候,我们连装都不想装——连粉饰自己、美化自己、让自己显得多温暖都懒得去做,因为我们急着逃离窘境,急着把自己缩在壳子里保护所谓的“我”啊。

  而在你伤口上又捅了一刀的疼,往往出自你最执着、最亲近的人。“我的王子,爱我真实的模样”,可什么是你真实的模样?“你的王子”凭什么爱你这所谓的“真实的模样”?曾经信誓旦旦的诺言,如今散尽了,轻浮得可笑——这世间,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所嫁之人”火速另觅他欢,亦言:“我无能为力,我必须离开。”谢谢你们的“必须离开”,这分量,足以支撑我之后数十年的人生。

  在我的原生家庭中,因为受宠爱太多,以至于我忘记生活里还有忧伤;因为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我不知道生活里还有伤害。而跌跌撞撞的轮回里,怎能没有痛苦?身为凡夫的我们,所体会到的幸福也仅仅是在刀刃上舔蜜。轮回中的众生,哪有真正的自由可言?每个人的行为,都是业力牵引,甚至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还是错误。空有这难得的人身,我们却一次又一次被习性牵着走、造下恶业,在轮回里游荡。

  当我赤裸裸去经历这些时,一时间头破血流,几近绝望。这时慧媛给我打电话,我们相对无言,我的心头仿佛有一口血,随时可以“哇”的一声吐出来。“走,我带你见师父去。”

  这是我与上师因缘际会的开始。

  那是在永泰寺旁边的一个小院子,数间砖房,杂草随意生长,野菊花点点地开着,一只小狗“汪汪”地叫着不停,秋天的空气又凉又甜。慧媛把车斜停在门口,砰砰地敲着大铁门:“恒聪师兄,恒聪师兄。”一位瘦高个子的出家师父跑来开门,或许是因为戒律的缘故,恒聪师兄从不直视女众。

  我茫然地站在院子里,看着远方的山,这里是少林河谷,远山应当是少室山脉。

  师父和我讲了很多话,日暮西沉,我随师父到佛堂举行皈依仪式,他沉思道:“希望佛法能给你依靠,那么你就叫慧依吧。”恒聪师兄向我介绍:“这是我们的上师希阿荣博堪布,来自喇荣五明佛学院。”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上师的尊容,谁曾想到,这么一个笑意盈盈的长者、众生的怙主,从此之后开始绵绵不断地向我传递力量,把我从混沌的状态里一点点拉出来,每拉一点,都带着痛苦和挫败——重生的过程从来都不美妙,更何况是破除从累世轮回中衍生的习气呢?

  “慧依,你来感受一下这水,虽然凉,但是像绸缎一样光滑。”慧媛叫道。我当时冻得直打哆嗦,但还是去洗手间感受这“绸缎一样光滑的水”。慧媛说:“慧依,你成熟了。”回国这两年的风云变幻,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寻常,在我眼里却是惊涛骇浪,所幸在风华正茂的年纪里值遇佛法,我不逃避、不消极。让我所经历的痛苦深深刺进我的身体,然后化为慈悲。而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比佛法更为积极的教育,“因为无常,我们永远有希望”。

五台山东台牌坊

 五台山东台日出

  凌晨4点,我们被旅店的老板娘叫起来去东台看日出。路越走越崎岖,海拔越来越高,天一点点明朗,也越来越冷。慧媛看着东台入口处的牌坊,问道:“这像不像《红楼梦》里的一个场景?”我说:“是的。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警幻仙境。”周围云气缭绕,如丝如带,湿漉漉的绿色山野影影绰绰,再往西去,天海相接处,一层层蓝色、紫色、粉色的雾霭,这无垠的广阔世界,竟不能让我们自在喜乐,偏偏要为金钱、蝇头小利发愁、怨怼,这一生,我们还要错过多少!

  晨钟暮鼓惊醒世间逐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迷路人。

  山顶的温度大概只有5度,我们都穿的单衣,虽然裹着毛毯,还是冻得想晕倒。我的肚子从那时起开始受凉,再加上脾胃虚弱,一下山就开始拉肚子,拉到虚脱、眼睛泛黑。

  慧媛颤抖着拿着上师法相在云海中拍照,周围的世界一点点明晰。顷刻间,太阳破壳而出,我们每个人的身上仿佛都在发光。杭宙和婷婷相依在崖边堆起一个玛尼石堆。爱情太苦了,可是每个人都想要去尝试,当你不把见到的爱情当成爱情,不把你的男朋友或女朋友当成私有品或占有物,只是当成芸芸众生中需要被帮助的一份子,并且尊重他们原来的样子,你才有可能永远“爱着”他们。

  仅仅18秒的功夫,太阳就完完整整地钻出了云层。脚底下波澜起伏的山峦露出了真容,仿佛我3年前首次进入欧洲时在奥地利上空看到的情景,这么安静、祥和。

  我和慧媛站在日光下眯着眼读《心经》。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就这一句话,我悟了好多年。

  我们继续奔赴南台、中台、北台和西台,各个台顶的海拔基本上都在3000米左右。就在这样的高峰,经常可以见到成群的牛羊、马匹。它们悠闲地吃着草,看见车也不害怕、不避让,仿佛在说:“这是我的地盘,你们爱来来,爱走走。”我看到好多母牛都怀了牛宝宝,还有的小牛犊子在大口地吃奶,漫山遍野是盛开的小雏菊还有蓝钟花。时不时还可以见到五彩的经幡及汩汩清泉。大片云彩投射在山峦上,我想徐志摩怕是在剑桥见到了类似的景色,才能写出“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这样的诗句吧。我愿意做天边的一片云,可我再也不想投射在谁的波心。法王如意宝教言:“莫舍己道,勿扰他心。”——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也不能舍弃自己的本分,自己的道德,自己的整个修行,应当“忍辱”;同时不能扰乱、损害、杀害众生,不扰乱别人的心,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感受,他们的生命同样珍贵。佛陀说,所有的众生都当过自己的父母,哪怕斜眼视人,都是不恰当的。

  在南台,当我正准备合掌向文殊菩萨发愿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在蒲团上轻轻跪下,她用清脆的声音说道:“文殊菩萨如何回向我亦如何回向,愿一切的老母有情获得暂时的安乐、究竟的解脱,愿他们早日成佛。”听到这番话我暗暗惊叹,不小心瞥到旁边的出家师父,他也是对此赞叹不已,不住点头。清亮的钟声传来,在南台遥远的天际中回荡,围栏上的经幡随风飘扬,对佛法的正信,让我浑身充满了力量。我知道,上师这里永远有个家在等我们,在世间感情里,我们会海誓山盟,可是转瞬即逝;但上师和弟子之间的情感,无所求,恒久而坚定;这样的承诺,瓜瓞绵绵,掷地有声。

五台山中台文殊菩萨像

  在中台,我们见到了殊胜的文殊菩萨金身佛像,他离天空是那么近那么近,我们仿佛就在天宫。丝丝云彩时而穿过头顶,时而幻化不见。我和慧媛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就是被感动、被感动。我静静地坐在台阶上,看着天、看着文殊像,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

       天在动,云在动,他如如不动。

  我和慧媛唱起《神变月愿文》,不孤单、不害怕,安全感的来源从来都是自己,而不是所谓的“重要他人”,尤其是女孩子。

  风过若菩提,水流似真谛。

       曾经的我为了强调自己的存在感,刁蛮任性、乖戾跋扈,情绪多变,这都是心向外求的结果。因为找不到自身的价值,对已有的价值观亦不确信,且极度缺乏安全感,就要不断通过别人的承认或赞赏来获得暂时的心安。这样向外求的安全感转瞬即逝,又加剧了不安全感,同时也加重了向外求的欲望,越要求就越得不到,越得不到就离自己的本性越来越远,如此循环往复,境况就越来越糟,就像在迷宫里怎么也走不出,直到弹尽粮绝,付出生命的代价,再到下一个轮回。要知道佛教徒是内观者,解决所有问题的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先拿自己开刀。

  慧媛说:“我到哪里都能活。”

  我开始像小草一样抗争似的活着。因为天天顶着大太阳上班,手臂被晒得黝黑,朋友笑言:“你开始接地气了。”我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可以随意被践踏。我再平凡不过,轻如鸿毛。

  朋友们说:“慧依,让你受苦了。”我含笑:“不苦,一点都不苦。”

  慧媛说:“当你坚持不住的时候,你就猛烈地祈祷上师。告诉他你很难受,告诉他。”我时常拿上师的像到头顶,泣不成声。

  夜晚的梦,常常伴随着内心深处的叨扰和忧虑。我像一个隔着玻璃向外看的孩子,看着外面的人幸福、快乐,我乐呵呵、平静地微笑,我徘徊、徘徊,直到可以直视。

  我看周围,每一片树叶似乎都因苦涩随风颤抖,我每天都像在饮毒酒,渐渐醉了,无法清醒。我听《灰姑娘》,从单曲循环到麻木。“只有你能救赎自己的梦想……我的王子,爱我真实的模样……像执着的飞蛾,扑向那片光亮。”人性的复杂隐匿在五光十色的斑斓梦幻里,我抽丝剥茧般的查看、叮咛。看到自己心灵深处不易被认知的阴暗,自己都惊叹不已。点着薄薄的佛法的光,我一点点将它们照亮、剔除。心量的扩大和自省的勇气渐渐升腾,自我的救赎原来如此简单。

  对事物和生活愈加敏感多情,然而世间佛是最有情。慈悲心和菩提心的种子一点点播种、发芽,原来,上天从来没有忘记过我。

  生活在修习佛法的日子中静静走过。2016年6月中旬,我收到了来自意大利的博士录取通知书,并且是全额奖学金。确认录取结果的那一天,下班后我直接飞奔到我家附近的烧烤摊,把店主准备杀掉烤了的鱼全部买走,和慧悲一起在浓浓的夜里把它们放生。

  做完这一切,我只像平常一样端脸看着天。努力了很久,顶着很大的压力,冲破艰难万险,在知道结果的那一刻,过去的时光都轻盈得仿佛可以飘起来——这本来就是梦,一个做了很久的梦而已。藏地有句话“因地而倒,因地而起”。生命真是奇特的轮回,或许只有在故土,才能让我得到真正的重生。曾经在我体内冰火两重天的痛苦和喜悦,如今可以并肩。生命的意义,从来不是撕开伤口给人看。可以回首,但不退后,“去吧!你是被看顾的人!”

  “慧依快看,你的最爱,小紫花,小黄花。”听见慧灵阿姨的声音,我缓缓从思绪中走出。慧媛一路都在念诵《金刚七句祈祷文》,我因为拉肚子,身体虚弱,又因为山路颠簸,几次都被颠得想晕过去。慧灵阿姨一见到山坡上的小花就会指给我看。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捂着随时要被颠出来的肠、胃、脾、胆囊……挣扎着看这些花。它们开得那么美、那么自信,哪怕只能偶尔被人看见。而我们人类,从小仿佛就是活给别人看的,其实他人的眼光,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不是吗?万法唯心造、唯心造。

 五台山随处可见的小黄花

  从五台山回家,脑海里仍是佛菩萨那慈悲的笑容和“如如不动”的姿态。车仍旧在二广高速上奔驰,两旁的树木、山峦呼啸而过,仍记得上师在《生命这出戏》中的开示:“时间飞逝。我们是一群搭载时间之车的乘客,疾驶在生命的单行线上。无法减速,不能回头。一切的经历和感受,都径自往身后狂奔而去;我们却是径自前行。很奇妙,人们以为自己是与生活同行,而原来只是擦肩而过。”想到这些,我沉默不想说话,夜晚的天空虽然黑暗,仍旧明朗、澄澈。所谓斗转星移,所谓风云变化,其实都是寻常。从人类时间或空间的哲学来看,这些道理哪里能参透宇宙的万分之一,而我们全人类的分量又何曾比得过一颗星星的千分之一,星星尚且不停歇、不固定,我们人类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在世间法长长久久地安乐呢?因为麻木,我们一直在追求“常、乐、我、净”;因为愚痴,我们不停在世间八法中扑腾。我们认识不到自己与周围生命的息息相关,我们的眼里,只有自己,而这个自己,又在哪里呢?我们只是一面镜子而已,哪里有个“我”啊!

  想起在东台顶时,我正站在大雄宝殿前,杭宙远远地叫:“慧依姐姐转过来,我要给你拍照,给你介绍男朋友。”男朋友,我为什么需要一个男朋友呢?说到底,这样的爱只是对自己的执着罢了。“如果你觉得你仍需要朋友的爱才能幸福,这意味着你还在积聚业债。”所谓的男女感情都是“我”爱你,因为有“我”,才有爱,不是吗?现在的有些女孩子,包括曾经的我,都固执地认为,我的伴侣,应该像英雄一样充满力量、有能力;又要像父亲一样宽厚包容、有担当。可世间哪有这样的男人啊——我们人类,总是习惯看到自己想看的,排斥自己讨厌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深信“我”的存在,因为“我”,我们不停地起情绪、起贪恋、起执着。“爱不是占有与索取,而是信任和分享。”我们不能把对整个世界的爱放到一个人的身上,我们要乐意把这份爱同他人一起分享。

  而现在,当我在亚得里亚海蔚蓝色的海岸写下这些文字时,脑海中尽是上师慈爱的尊容。哪怕我能用自己的绵薄之力为上师的弘法利生事业、为许许多多高僧大德所荷担的如来家业提供一丝助缘,我的人生也算是有意义。现在,纵然遇到生命的危险,我也不做违背上师善知识的事情,不迟疑、不回头、不动摇。这世间最浪漫的事,不是情深伉俪、宜室宜家,而是紧紧跟随上师,一钵一饭走天下,因为——没有执着,只有无限的自由。

  弟子慧依

  2017年4月14日于威尼斯

  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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