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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

       大北风终于来到了阴暗不见天日的京城,驱散了持续几日的严重雾霾。空中细粒漂浮的奇葩景致终不得见,久违的蓝天终得见。

  离开五明佛学院,转眼又是一年。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冷漠方城里,在这无法忍受的肮脏到极限的空气里,很难找到对话的可能性。我是那么那么想念那碧空如洗的高原蓝。脑子里所有的灵感与念想,来自于记忆中的圣地,而非此地。尽管,我懂得,在这无常的世间,没有离别也没有重逢相聚,我们多世轮回相互纠缠,一切皆是空性。而对于圣地来说,这份执着,却千真万确地难以割舍。

  时别几年,又一次归来。静谧不变。上万人居住的地方,无丝毫的嘈杂。来来往往的出家众,羞涩而纯澈的眼睛盛满温暖与善意,那笑容如酥油的芬芳一样香甜。这些记忆我不曾忘。桑烟弥漫的天空,漫山的红色袈裟,盛满学院的往事。每一次,我祈祷,时间到了这里请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可以在视觉暂留之内细细碎碎咀嚼,这种感情,如此的发自肺腑,真真切切。

  我从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在我的身体里几乎没有叫乡愁的地方。在六道轮回里转悠得够久了,每一次生死寂灭,又旅行至其他地方。走的路多了,被临时称之为故乡的地方也多了。一时竟难以定义,故乡是出生地还是最终的归宿地?我依旧对今生充满信心,虽然之前每次都半途而废,但所幸又一次踏上自觉的路上。

  有一句谚语说得好:你不必去远方,香巴拉就在你心中。一个人与一个地方的前世今生重逢是很奇妙的感觉。有时像是穿越了时空隧道。引我入佛门的一位大师兄,出家于五明;我有幸参拜的第一位活佛——丹增活佛,来自于五明;我的大恩上师——希阿荣博堪布,来自于五明。我才回想起,这一切殊胜因缘的巧合,似乎都是冥冥中注定的,只等我今生又一次困顿醒来,又一次寻找到逃离六道轮回的救命稻草。这期间循回反复,不知道多少遍。诸佛菩萨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有情众生。

  在丹增活佛的主持下,学院修建了崭新的天葬台。这也是这次来到学院最想去的地方。《俱舍论》说:“此土无定末代时,十岁原初寿无量。”人的福报慧根在渐渐倒退。偶尔有几分清醒,却时常沉沦在声色犬马的电影中。最近这一两年总是无常传来。只是家里就有几位亲人,或离世或重病,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摧毁着看似坚固的一切。

  上去大尸陀林的时候已近中午,站在山丘上,可以看见延绵数里的山脉,几乎是从这头到那头一望无际。深邃黑幽的山谷,放眼望去,雄伟浩瀚的层层山峰连绵不绝。山谷幽暗全然寂静。太阳照耀着最高的山顶,这样的光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度。但是,喇荣山谷懂得,就这样站着,站着,就这样,一亿万年的光明:耀眼,圣洁,无穷,无尽……

  天葬仪式已经基本结束了。正午炽烈的温度令天葬台发出阵阵腐臭的味道。走近些,我看见地上散落着细碎的没有被秃鹫吃净的尸骨,我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数着,有手骨,有肋骨,有细细长长的脊梁骨,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的;满地散落着逝者的毛发,白的,灰白的,还有,黑色的……缄默的空气,蔓延的虚无……

  天葬师朝我走过来,胸前的皮围兜上挂着丝丝血迹和近似于肉渣一样的碎屑。他赤手把那些剩在地上的尸骨捡到手上的盆里,面无表情,就这么捡着,捡着,又一小盆,然后端着盆走向一个小房子。我看得清了,那里有一个类似于水泥搅拌机一样的东西,他把盆里的尸骨倒进那个机器,以及,还有早已放在那个小棚子里的一大盆,开动马达,随着机器马达的转动声,一些碎渣样的东西从一个管子重新流出至另一个盆里,天葬师再一次赤手翻动那些渣滓,然后重又倒入机器搅动着,再一次……

  藏地有一句话,身体是一所随时会离开的旅馆。我们暂时住里面,迟早要出来的。无须费尽心思去装潢。死亡的气息排箫般涌来,我竭力控制住眩晕。我回过头,想找个地方清清胃里翻江倒海的东西,就这么一瞬间,突然发现一只秃鹫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我身旁,悄无声息,在逆光中。第一次近距离的看到这种鸟,硕大的身形超出了想象。我有些害怕,我的惶恐与它的镇静好似两个对峙的阵营。我停下来,很奇怪,就这么,我们互相对视着。我打量着这种高原上最有灵性的鸟儿,我看见了它胸前的白毛,藏地有这样的一种说法,胸前有白毛的秃鹫一定是空行母化现的。它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犀利而有神的眼睛里传达着专注、冷静和高贵,还有一些,我说不出的什么。我想打破这静态,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哭了。秃鹫的目光似在询问,眼睛里有一种微笑的力量,难以琢磨,慢慢我放松下来,那种潜在的不安消失了。很神奇的,就这么片刻,我肚子里的翻动停止了,那种严重的肠胃不适感就这么消失了,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加持?

  一团阴影遮蔽了太阳,周围一片死寂,一如我头上赤裸的天空。我听得见时间的流逝,时间似乎可以打破二元分别,引天地为莫逆,与静谧同知音。我把头从这个地平线转到另一个地平线,眼睛看到一个巨大的空间,天地万物都在其中。但是这个空间还是有限的,因为心中的空间是那么狭小。我们所有的活动都似乎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发生。其中有日常生活潜藏的挣扎,相互矛盾的欲望和动机。今天我懂得:心智无法触及的广大空间就是寂静。

  在那个夏日的白日,我受到死亡的感染。我哭泣,但是并不悲伤。生死是同等重要的两个面向。其实生就是死,犹如两条河并成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佛陀给予我们的所有教法,都浓缩在无常之中(铃木禅师)。这是多么精辟的一个品味人生的方式。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冒出了各种念头,我看着这些涌出的念头,我观照着这些涌出的念头,我小心翼翼分析着每一个念头,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生物学家,在显微镜下抽丝剥茧。再小的生理细胞在精密仪器下难逃一劫。但心灵的尘埃,是否能够觉知并清扫干净呢?在这场生命的大电影里,出离的勇气,有没有来得更强烈一些?

  和那只秃鹫依旧这样对望着,一种深深的不舍,我突然害怕它就这么离去。天葬台的此时,搅拌机的轰鸣还在一阵阵传来,管子里持续流出汤汤水水,那是尸与骨,以及,血与肉……曾经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成为不可更改的结束,滑入深深渊薮。他们曾经与我的过去同岁,或者,我曾经与他们的过去同岁。他们与我之间并不存在遥远的距离。佛陀说,不可以用言语度量那不可度量的。天葬台是一个讲述生命归途的哲学讲堂,它给予我解开生命终极意义的探索与回答,我看到了一份超越时间的品质。死亡的气息如此真切、如此清晰地从我身边穿过,在空荡的喇荣山谷中穿过,混乱的心智不再飘荡。执念犹重,念多少经文也枉然。我念念生死无常,任何事物都成住坏空。因缘聚散聚灭,瞬间而已。或许,真正的“此刻”并不存在。它只是过去与尚未到来之际的刹那,它在失去与抵达之中夹缝存活。我祈祷那些经过天葬仪式的生命终得以往生极乐。我知道,最终有一天,我也将脚不沾尘地,天空是我唯一的路。圣地的加持,如此纯然,我对生命深深敬畏;我感恩再一次引我至此的上师,再一次重演一次师徒关系,再一次将一个个修行的法门雨落春笋般落入我生命的棋局。

  存在主义大师马丁•布伯曾发出过这样的疑问,“你在世界何方?你拥有的岁月过去了几年几月几天?你来到了你的世界的哪个地方?”这世间有八万四千种法门,总有一叶扁舟,作为你抵达彼岸的津度。人是最经受不了考验的动物。被无常席卷,被无明鼻肉。独饮也好,对弈也罢,都莫忘和,静,清,寂......命运没有仓促下笔,每一个不知何起的因,都是改变命运的旨意。认真面对每一个当下,不再投射未来,在最好的状态停下来,增上意乐,才会有觉知的成长,才不枉生生世世诸佛菩萨不舍的呼唤。

  此刻,大地寂静,天空非常的慵懒,那蓝色总是出现在北风之后,我看到了窗外枯枝上的光。此时,我的心里充满了空寂和美。

  愿生死得救,愿离苦得乐。

  三宝弟子:希利容姆

  完稿于201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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