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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寂静 一心调柔

  

       谨以此文献给大恩根本上师希阿荣博堪布

  落笔之时,人在北京。帘外雨潺潺,不远处的霓虹灯在水雾弥漫中若隐若现,渲染着都市仲夏气息。雨帘敲窗棂,也拂掠心扉,不禁想起另一个会忽然下雨的地方——扎西持林,我魂牵梦萦之所在。

  豁然开朗现桃源

  这是我第一次决意前往扎西持林。藏历木羊年五月廿三,阳历2015年7月9日,动身踏上了朝圣之旅。并未刻意安排,当天恰巧是我的生日。所有偶然都必有深意,是谓缘起。

  坦白来讲,起初并未想清楚为何出发,似乎是被冥冥中的力量推着迈开步履。航班在首都机场晚点到深夜,我徘徊在落地窗前,望着一架架飞机起落,心绪交叠。接下来,会看见、听见、遇见什么,皆是未知。

  清晨抵达康定,即马不停蹄换乘汽车。山路崎岖,在弯折中延伸。窗外的藏地风光美不胜收,只需一瞥便让人无法忘怀。晨光熹微,云霞明灭,层峦叠嶂伴随光影流转。青草漫山遍野,黛色群峰皆披翠绿。山坡上偶尔可见牦牛和马驹,以及三两个怡然的牧人沐浴着朝阳。

  七八个小时后,天边暮色西沉,游者变作归人。一位师兄兴奋地说:“绕过这座山,咱就到家了!”家,这个字眼刹那间攫住我心。你我都是这娑婆世界的浪子,纵有广厦万间、财色名利、蜂围蝶绕,难得一颗安顿的心。回家,不是晚上睡在哪里,而是把心安在何方。

  错落有致的庙宇渐次映入眼帘,金顶红墙映衬着夕阳余晖。高山草甸弥漫至天际,紫黄白的小花间杂其中。虚空静默,温柔笼罩着天地。

  此番场景,让人不禁联想到陶潜笔下的世外桃源。时间静止了,亘古永恒。我没有任何怀想,也没有任何情绪,整日纷纷扰扰的念头竟全部止息了,只剩“放空”二字,天地也空,人心也空。外境与内境相应,庄严宁静。

人面格桑相映红

  我一度为追寻安乐而不得安乐。

  山里平凡的人和事,却如清晨晓钟,悠悠叩击昨日无明,揭示着大繁若简、大朴若拙、大智若愚的道理。

  某个黄昏,我在后山邂逅了一位藏族老喇嘛。他从一幢小木屋走出来时,我正坐在门前思虑万千。看到他,我站起来合十行礼。他抬起衣袖与我问好,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真诚笑容,如若春风。由于语言不通,我们只打过照面就各自离开。尚未走远,他却突然转过身来叫住我,笑盈盈地招手,示意我到其身边。他从宽大的僧袍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在我手心——是甘露丸。我非常惊喜,感到了不可思议的幸运加持,愁云顿扫。老喇嘛仍旧笑着看我,一言不发,目光慈悲而柔和,清冽而深邃,似乎能够洞悉人心,并用简单善巧的方式为我化解忧郁,给予喜乐轻安。

  藏族人的那种笑靥,我很少在汉地看到。淳朴得散发泥土气息,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真诚得让人毫无防备,同时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羞涩,无论老少、男女、僧俗都是如此。其中有个小姑娘让我十分难忘。她总是披着乌黑的长发在山间雀跃,显得很活泼,在人群中又怯生生的。有一次绕山,她走在前面,时不时回眸冲我笑,特别好看,我也忍不住一次次笑着回应她。后来临走前,她腼腆地跟我说:“姐姐,你长得很像格桑花。”我从没听过这样独特的形容,却感受到了她纯纯的喜爱与善意,心里倏尔变得柔软轻盈,好似真的盛开了一朵雪域格桑花。

云烟影里见真身

  明陈继儒语:“云烟影里见真身,始悟形骸为桎梏。”意思是说,在云影烟雾中领悟到真正的自己,才开始明白肉身原来是拘束人的东西。

  晨间,扎西持林总是雾气升腾。远山穿上了乳白色的轻纱,云烟轻轻翻卷,似少女的身姿般曼妙。凉风润泽,庙宇楼阁若隐若现,犹如佛国仙境。

  随着旭日渐渐升起,云雾便在很短的时间内消退无踪。清晰的景象与此前幻境颇为不同,山林迫近,霞光遥远。被遮住的事物纷纷呈现出来,山下的村落,山麓的塔寺……

  无常相随,天气莫测。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就能下起雨来。我总忘记带伞,于是常被雨淋。雨中的扎西持林清冷、静默、古朴,荡涤佛子们身心的尘埃。一次雨后,我看到绚丽的七彩虹挂在半空中,兴奋地回房转告同伴,待再次出门想要拍照留念时,彩虹却已非常寡淡,不久便消散无形,化于虚空。

  入夜的扎西持林雾霭重现,恰如古诗《山寺夜起》所描摹:“月升岩石巅,下照一溪烟。”有一次凌晨两点,我孑然立于山中仰望苍穹,满天繁星,明暗远近,鲛人泣露,珍珠铺盘。银河清晰可见,像系在美人腰间的乳白绸缎。这是平日在城市无法见到的盛景,佛前风静月朗,让我几乎落泪。

  遥想宇宙,内视生命。人无非是站在其中一颗平凡星星上的一个渺小个体,极广大与极细微,本就无二无别,何必执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任是无情也动人

  “任是无情也动人”本为唐诗,指羡煞牡丹冷艳;也是《红楼梦》中薛宝钗的一句卦辞,大意是说纵然表面淡漠,凛然不可接近,却也能打动人心。

  扎西持林有一些来自汉地的僧人。他们曾经在红尘中演绎着不同的世间角色,有过眷恋与情执,有过痛苦与觉受,直至因缘成熟,生起出离心,终剃度出家。

  从此,万千华服简化为一身绛红色僧袍。繁花落地,铅华洗尽,外在享受和物欲都降至最低,唯有心中法喜增上。裹进僧袍的出家人庄严、缄默、克制,伴着经语与木鱼,在寂静的深山中日日夜夜精进修持。他们像走过洪荒的行者,放下了小我,却生出无上无量的菩提心,誓愿救度众生离苦得乐,解脱轮回,究竟成就。

  我问一位师父出家的感受,他直言,太快乐了,从未有过的快乐。我疑问,在世间面对诱惑也能考验自心,为何选择出家?他说离开纷繁,更易习得定力,利于专注修行。想起上师在《透过佛法看世界》中谈到“这些干扰,在家有,出家也有,关键看你自己能不能舍离。”

  一位法师给大家讲课,旁征博引,深入浅出,着实精彩。师兄们私下和她聊天时开玩笑:大家都很喜欢你,很多人成了粉丝呀。她闻言,没有太多表情变化,温吞浅笑着回应:“藏地有句老话——名声渐渐起,福报渐渐消。”

  智慧蕴于细微,在不经意间四两拨千斤,点醒梦中人。大千世界诸众生,沉溺、驰求、执着,鲜有人探寻真相与真理。红尘虚妄,金钱、名声、地位、情感等等,并非恒常也并非实有。

  出家人眼底冷淡看似寡情,其实有着温热仁厚的心,隐于山林却牵念尘间众生的悲欣。我不禁怀想,若因缘际会,也求一氅僧衣披了罢,醉卧山间草甸忘却尘寰,冬日煮雪烹茶,夏看清泉流淌。

一点云堂优钵影 

  《小窗幽记》有言:“见澈性灵,一点云堂优钵影。”其义如是,若想对人性和智慧得到透彻的领悟,只要看看佛堂里的青莲花即可。

  莲师坛城耸立于山坡,巍峨大气,肃穆持重,如如不动,透出神秘庄严的气韵。金顶和祥云相映成趣,自在无碍。在藏语中,坛城指密宗本尊及其眷属聚集的场合,圆备众德,聚集十方三世诸圣于一处。它几乎可以表示所有事物:人的躯体、寺庙王宫、城池大陆,或是一个念头、一场幻境,既是永恒又是万有,包容着宇宙人生的广大密意。

  金刚萨埵法会的灌顶就在这里举行。几百名弟子有序进入,善男子、善女人一时间充满了坛城。穹顶和四壁密布着彩绘,香雾缭绕于整个大殿,让人仿佛置身西方极乐,五蕴皆空。希阿荣博堪布坐在高高的宝座上,法相庄严深邃,目光慈悲柔软,与真正的佛别无二致。我仰望着圣者,仿佛嗅到了一池莲花尽数开放的馨香。

  灌顶的仪轨很长,弟子长久沉醉于上师的诵经声中。他的嗓音浑厚深挚,嘹亮非凡,可以穿透所有障碍直抵心扉,温暖又清透。我坐在离上师最远的角落,竟感到与他完全相融相应,没有丝毫距离。忏悔着自己无始劫以来造作的诸多恶业,悲悯着众生在无尽轮回中漂泊的灵魂,我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

  每日在文殊殿共修,唱诵金刚萨埵心咒是重要的功课。我曾愚痴,以为念咒简单枯燥没什么意义。直到有位师兄说,这是摄心的功夫,在一遍遍重复的过程中,可以把平日繁多杂乱的念头收回来。我惭愧自己一身浮尘散乱,方才逐渐体会到了座上持咒的妙义,置心一处。酥油灯明灭,晕染着微黄檀色,观之入定。

转山转水转佛塔

  “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这几句摘自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佳作,是情歌,亦是道歌。凭阑扎西持林,我共鸣着他的字字珠玑,那优美空灵的哲思与诗意,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

  佛法修持八万四千法门,转山为其一。当我不断拾级而上,体会着身体跋涉的苦楚,也感受到灵魂的淬炼,心境愈加澄明宁静。一路风光旖旎,瑶草香花点缀着山坡,五彩经幡迎风摆动,大大小小的白塔矗立起来,蔚然成片。有一回转山,我有幸邂逅了亲爱的阿妈(上师母亲)。老人八十有余,精神矍铄,微笑俯首缓步而行,宽厚和煦的气韵可平视山峦,相看两不厌。

  山上有许多转经筒。据说,最大的装藏着430多亿观音心咒,转上一圈便有无量功德。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我和师兄慕名前往。碧空如洗,阳光倾洒在高达数米的经筒上,周身雕刻的经文闪烁着耀眼的金色佛光,映照着凡夫俗子心底的所有昏暗角落。我躬身闭目,一圈圈缓缓绕转,好似安住在寂静百花深处,如梦如幻,如痴如醉。

  山巅有亭,端立法王如意宝的圣相,加持着宝地。我和过往的善信们一样,情不自禁匍匐在智悲如海的尊者脚下。弟子不敢靠得更近,只是遥遥仰视的一眼,佛的余光便给予了足够的温暖慰藉。近旁的三尊菩萨雕像,精妙而静美,恰好映衬着彼时的太阳,一圈完满的虹光自在如许,圆融无碍。

  山有山的威仪,佛有佛的密意。弟子稽首顶礼,唯有虔诚的信仰能助我们无畏前行,破除贪嗔痴妄疑,了知般若和空性,脱离轮回。

皈依三宝皈依师

  忆念上师,竟觉词穷,无处着墨。

  也许是宿世的甚深因缘,我每一次见到上师,都会无法自抑地落泪。如同森林里迷路的旅人看到点灯的木屋,沙漠中穿行的驼队发现丰饶的绿洲,旷野上孤苦漂泊的孩子被拥抱在怀,弟子在苍茫的人间值遇大恩根本上师,灵魂从此有所依怙,惶惶化为心安。

  载世间微殇之舟,泛波佛陀愿力之海,慈悲乃摇曳的涟漪,般若是拂面之微风,上师的莲花座赫然入真。在扎西持林,我挤在人群中,忍不住又一次皈依三宝。上师问为何,弟子没作答,只是在心里惭愧着往昔的涣散不定。师父爽朗地笑了,那笑声极有感染力,能扫除一切浮世的阴翳,至今仍时时回荡在我的耳畔。

  离开之前的黄昏,我到上师的院子里拜别。草地上,两只可爱的小兔在玩耍,争相亲吻着一朵白花。师父背窗而坐,披着一层暖融融的金光,在夕照的映衬下,如同佛的剪影。上师的眼角已有岁月痕迹,我宁愿相信那是优昙花自然的褶皱,蕊间含香。他的神态如此优雅,檀香轻烟之间是真清净与大自在。

  他把宽厚的大手放在我头顶,久久摩挲着,温柔地叮嘱和鼓励着我。跪在尊者面前,还没开口却已泣不成声。末法时代,他乘愿而来,以一己之身,不遗余力地弘扬正信佛法,不辞辛劳地救度疾苦众生。“你的苦也是我的苦,你的局限也是我的局限,而我的愿,我的修行,我的清净善业也指向你的安乐清凉。” 弟子粗陋体会着他万分之一的慈悲,深深感动着,亦发愿为上师广博的事业倾力,弘法利生。

  素手交握,掌中念珠慢慢拨动,每一缕空气都可拈作梵语。忆起上师的开示:“浮躁时代,唯有寂静调柔的心让人真正信服。”扎西持林的时光,让我飘忽的心真正沉淀下来,向外驰求的目光开始向内审视,妙悟到从未有过的轻安、自在、宁静、欢喜。

  祈愿与此文结缘的众生早证菩提。

  弟子 达瓦卓玛

  于2015年8月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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