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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金刚经》

安定

  寒冷的夜晚, 摄氏三十度的小木屋, 熊熊烈火从敞开的钢炉里不安分地乱窜,双手沾满了余烬的木灰, 脸被烤得发烫。几块大个木头不一会就烧得干瘪了,像那饱满丰盈的青春刹那间干枯老朽。于是不得不撩开帘子取木,外面竟已然大雪漫漫。是梦中的阿尔卑斯山吗?还是瑞士的圣女峰? 一丝冷风吹散了脸颊的红晕,却更加分不清身在何方。帘外雪绵绵,冬意正盎然。袈裟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莲师坛城大经堂,喇嘛、觉姆们的唱诵声悠扬回荡。经堂里的红木雕刻,一尊尊金色的佛像,喇嘛们捧着大大的冒着烟的碳炉穿梭其中,烟雾缭绕中似乎将我带回到了久远前,除了身边的iPhone外嗅不到一点现代社会的气息。盘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腿隐隐发麻作痛,湿气和寒气无情地入侵、蹂躏着左膝,继续坚持做个最叛逆的原始人。

 

  七月,爸爸来扎西持林参加金刚萨埵法会,虽然只逗留了两天,得到了上师灌顶就离开了,这足以让我欣慰。菩提道上,我们一家人已经成为了最亲密的金刚道友,直到成佛间生生世世在一起,日后即使认不出也必定会相聚在上师的座下。上师问爸爸,你同意你的女儿出家吗?爸爸说同意,上师却笑着说可是她想走。

  清晨,准备洗脸吃饭去上课,转身看见地上空空如也只剩下清水的盆子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不是眼花,昨晚摘好的一盆豆角不翼而飞...... 没错,就是那些小家伙干的,趁我睡着小老鼠把我的豆角搬走了!可恶,干嘛不搬走其它我不那么爱吃的菜呢!道友们听了哈哈大笑,说我欠老鼠的。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老鼠如此亲密地同居生活。和老鼠斗智斗勇的日子,以我的胜利而告终。道友们又说:你和老鼠的因缘尽了。应该是那次火供起了作用。教我火施的才旺堪布说,以前藏地没有老鼠,三四十年代一些外来人员入藏时也招来了老鼠。它们故意用脏尾巴抹佛像的脸,故意啃烂经书。本来投生为老鼠已经很可怜,却又造下如此恶业......

  曾漂泊多年,换过十几个住所,不晓得未来会落脚何处,原以为是惬意慵懒的欧洲或是静谧的加拿大,抑或是时尚活泼的香港,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来到雪域高原并在此停留......

  剃度后的一天,上师从远处走来,大声问我:你很难过吧?

 

寻觅

  又是那个梦。悬崖上,从峰顶纵身一跃而下,疾风过耳,极度恐怖中即将血肉崩裂。但这次,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梦境,顿感轻松无比,背上突然长出了两个大大的翅膀,跌落的身体开始攀升......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如果把光明给海伦·凯勒, 她还会是后来的她吗?如果只留给我三天的生命,我会成为另一个我。用最后的三天努力醒来,看见真理

  小时候,一个算命的人告诉我爸爸,她以后会离家很远、很远…… 我问爸爸,很远是多远?他说可能是指长大后会远离家乡吧。不久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去了大洋彼岸读书,我以为那就是算命先生说的很远、很远。直到后来,我才明白,离“家”很远、很远的真正意思。

  十二岁那年朝拜了泰国数不清的寺庙和佛像,佛陀的传奇故事令我觉得像远古时代的奇闻。十二年后,菩萨来到了我面前,指向踏上追随佛陀足迹的圣道。伦敦,牛津街,元旦晚会,时尚圈里倚然独立的一座中式风格的佛寺,台上,几位年轻歌者T裇上的slogan深深印刻在我心中。后来不久,我被带到了佛的身边。

  出生于肃穆的深秋。故乡的北方小城每当此时便会大雪弥漫,肃穆的秋径直向寒冷的冬跨越,突然却不突兀,因为清冷和冰雪是这里最常有的景致。稍懂事后到十六岁以前,我只穿黑色的衣服,拒绝任何生命中的彩色。踩着黑色的皮鞋,近零下三十度大雪天,独自徘徊在外婆家附近的大操场上,只看得见雪中脚印却看不清前方。

  人性中一半是天使,另一半是魔鬼,而在心灵未被净化前,魔鬼会时不时出来狂舞......五岁那年, 我亲眼看到一只毛色黑亮的大狗被活生生困在麻袋里被人用木棍乱棒打死, 殷红的血流了一地。路过的人只是扭头看了几眼,便匆忙离去。一天,在院子里和小朋友玩耍,一只大公鸡一边咯咯咯地尖叫一边伸着淌血的脖子满院子乱跑。无忧无虑的年纪,只是感觉到了少有的忧伤,便又投入到游戏当中。记得妈妈带小小的我去戏水,她从水滑梯溜下来的时候右腰却被划开了一个食指长的口子,我很害怕,再也没有溜过滑梯。每次想玩溜滑梯时,眼前都会浮现那条触目惊心的伤口和整个夏天妈妈不能平躺睡觉的身影。十岁那年去滑雪,兴奋的从顶峰向下滑翔却摔伤了尾椎,那之后,再没滑雪过。长大的过程一帆风顺,却时常可以轻易看穿人性的虚伪狡诈、世界的黑暗无奈,对身边的热闹总保有一种抽离感。朋友都说我很酷,只有我知道自己的茫然和忧伤。所幸,始终有种力量牵引我去寻找真相,即便残酷也拒绝生活呈现温情脉脉的假象。初中早课,同学们背古诗、背公式、背英语单词,我偷偷地读在课桌里藏的《道德经》。 学《论语》时,被人淡如菊,坦坦荡荡,品格高尚的君子之风深深吸引,对卑躬屈膝,长长戚戚的小人深恶痛绝。那时,菊花俨然已经成了我的最爱。接受西方教育后,却越发迷恋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医学、风水算命、神仙之道。一次,我认真地对爸妈说:我以后要去山洞里修炼成仙,这世间的一切哪比得上神仙逍遥自在。

       儿时,我有一套不知道谁送的《十万个不知道》,识字不全时已经颇有兴致地读了几遍。从宇宙大爆炸,到外星人造访地球,到百慕达黑三角,到美人鱼,到蓝血人,再到人体自燃之谜,每篇结尾几乎都千篇一律:现今的科学水平还不能解释这一神奇的现象,日后有待本书的读者您去促进推动科学发展,来解释这一难题。科学好狡猾哦!

  幼年时家境拮据,我就读了所在区差得数一数二的小学。时不时被老师用难听的话责骂,也被动手过,却坚持没哭过。和欺负我的男同学打架,不打赢不罢休。为了训练他女儿的胆子,爸爸买了一条蛇给我,我亲密地和可爱的小蛇相处,周围的人却吓得不轻。之后,爸爸把越长越大的小蛇带去野外放生。后来,伴随着成长,生活变得越来越富裕、顺遂,我想这和放生那条蛇有点关系吧。自然课,老师“灌输”了人类起源的理论,我们都是远古时代从猩猩进化来的。当时,觉得这怎么可能,如果复制同样的,当时期的自然条件在足够长的时间里就可以再次令一只猩猩进化成人类? 但不敢举手发问,如此怪异的想法会招来什么。后来和佛友聊天,说起了以前读书时的唯物论教育,我却赫然发现唯物论一点没影响到我,当时竟都没发觉我学的是唯物论,也从没信过。之后入学初中,不止是省最好的学校,而且突然间,我摇身一变成为各个老师颇为喜爱的好学生。这样的变化,让人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外婆在我十几岁时离世。葬礼那天,两个我并不认识的年轻女孩坐上了我们的车,她们一路上说说笑笑,似乎来参加的不是葬礼而是喜筵。除了惯例的葬礼结束后请客吃饭的习俗外,她们的行为更显葬礼的荒谬。我很愤怒,呵斥了她们,撵她们下车。众多亲戚中,我最爱外婆。她从小就很苦,幼年便失去双亲,没读过一点书,大字不识一个,盲婚哑嫁给了小她三岁的外公,过了一辈子不幸福的生活。我始终觉得她的病是被气出来的。那烧得烫手的火炕,坐在上面佝偻着背的瘦小身影,深夜还会去给嚷着饿的我做蛋炒饭,独一无二的蛋炒饭。调皮的我和表哥们每天在外疯跑耍闹,不到吃饭的时间不回家,很多时候回家还带着战利品——蜻蜓、蚂蚱、毛毛虫、大甲虫等,它们是我们最好的玩具。儿童的天真却掩饰不掉我们内心深处的残忍,外婆看到虫子们被我们捉弄总会一遍一遍叫我们放了它们。淳朴善良的老人,在患了癌症即将离世的前昔竟被儿女家人教会了打牌,病重之际还在为输钱而嗔恼,惦念着下次捞本。听说,她去世后张着的双眼是被爸爸抚平闭上的。这就是一个生命的终结。之后,我拒绝参加任何葬礼和婚礼。对于亲戚们,我没有太多好感。学佛后,除了可怜他们的愚痴,更加叹息每个生命个体无法预料、势不可挡的凄哀命运。

  高中就读的基督教学校,每天早上都要去礼堂唱圣诗、赞美上帝。古老的欧式教堂,灰色墙壁上的胖胖小天使,主台中间上方低着头温柔的圣母。牧师沉静肃穆的脸,架起一双苍白却轻柔的手在黑白键上轻灵地起舞。我捧着一本红色的圣经,跟随音乐唱起神圣庄严的赞美诗。一缕阳光从教堂微启的门缝中穿透进来,那一刹那,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纯洁的天使。我喜欢天使,却不信上帝。几次含泪从梦中醒来,我梦到爸爸妈妈老了、病了,永远地离我而去。我不喜欢也找不到足够的理由和证据相信像上帝一样的一个造物主支配生命的来去,我想拿回掌控权。

  英国诗人济慈本来是学医的,后来他发现了自己有写诗的才能,就当机立断,用自己的整个生命去写诗。用整个生命去投入做一件事,多么令人羡慕。但生命的缺憾经常让我沮丧,不明就里活着的我一直被困在重重迷雾中。多年来我始终找不到那件可以投入整个生命的事, 直到后来看到上师写给聪达喇嘛的信才若有所悟。古希腊阿波罗神殿的石柱上赫然刻着“认识你自己”,我什么时候能认识自己,到时一定要紧紧抓住它,问问它到底是谁。圣经提到过人死后尘归尘,土归土。如果死亡就是一切都回归于大自然本然的寂静中,那么现在立即结束生命岂不是提前回归故土么?我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东西方的教育方式和生活环境差异颇大。人能够跳出本来生活圈的局限是极难的一件事。轻松的学习和考试,没有等级和权威的师长,鼓励独立思考和质疑权威的精神,接触世界各地不同的人群,慢慢融入西方的生活方式和文化,紧绷的神经和戒备慢慢得以松弛,旧有的一些性格和习惯逐渐改变。从陌生、不适应到逐渐习惯、爱上,用了近十年去串习。 这次回国到成都,乘坐长途巴士,狭小的空间弥漫、充斥着各种尘土和异味,座椅破烂不堪,乘客中一直有人大声地说着刺耳的方言喧嚣个不停。那一刻,极伤感,仿佛从天境跌落到人间。师父听我这么说,却大笑着恭喜我要真正开始修行了,之前的生活只是在消耗福报。安慰我说刚回来肯定是需要时间去习惯和适应的,就像最初到国外一样。是的,我这才想起十七岁的自己第一次从居住的小镇独自一人到伦敦的窘相。

  环境在变,人在变,我还未建立固定的价值观,多角度去看待人、事、物常把自己弄得团团转。那有什么是不变的?

 

  (未完待续)

  顶礼至尊大恩根本上师希阿荣博堪布!

  弟子才让喔姆完稿于2015年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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