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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遍山河岁月,一生只盼出家(上)

  2011年,雍尼终于得偿所愿,在扎西持林养老院出家了。换下那套曾伴他奔走四方的藏袍,换上红色僧衣那一刻,这位64岁的老人双眼模糊了。

  为了这一刻,雍尼几乎穷尽了自己一生的时光。
 

寻遍一生终在扎西持林出家

  希阿荣博上师仁波切有过这样的开示:“很多祖师大德都说过,发心出家,仅仅向着修行的方向走七步,功德都不可思议,更何况真正出家修行,这肯定是以前行持了无量善业的结果。出家绝不是为了自己的解脱和安乐,而是为所有的众生能够离苦得乐最终成就佛果而出家修行。”

  佛经有云:“若发愿出家,向寂静处跨一步之功德,已胜过诸三千界众生,于数劫中布施妻子儿女之福德。”出家的功德不可思议。

  在扎西持林养老院,雍尼的经历,尤其是出家的经历,恐怕是最传奇的。 


喇嘛雍尼坐在养老院的家里,床边挂着转经轮上卸下的贝壳片

  找一个偏远的、连当地方言也听不懂、亲戚朋友也找不到的地方出家,安安静静地闭关修行,至于食物,有吃的就吃点,没吃的也无所谓——雍尼早在年轻时代就有了出家的想法。离拉萨不远的著名的莲师修行地青朴神山一直是雍尼心目中理想的出家之地,第一次步行到西藏朝圣,行程圆满后,同去的人们都回家乡了,只有小伙子雍尼独自留了下来寻找出家的机缘。

  按照藏地的风俗,前往青朴圣地前雍尼在佛像前祈祷打卦,卦象提醒他最好回家,继续前行恐有病难。放不下多年的期盼,雍尼还是踏上了前往青朴的路。果然,原本不远的一段路,还没到达就得了重病,万般无奈,无人照料的他只好急急往老家德格玉隆赶。到家的第二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竟然奇迹般痊愈了。之后不久,家里请了许多出家人来念经,一位喇嘛把雍尼叫到一旁,轻声告诉他今后最好不要再出远门。

  之后多年里,出家的想法一直在雍尼心头萦绕,他又陆续到过很多圣地,却始终没能圆满出家的心愿,要么放不下已为人父的责任,要么因为子女担心父亲安危而不让他远走他乡,有几次好不容易说服了全家人,却又赶上家里发生急事脱不开身……

  《本生论》有云:“行法失家业,顾家法岂成,法业极寂静,家事猛暴成。”在家同样可以修行、可以解脱,然而障碍多,睁眼闭眼全是冤亲债主……一次次错失。雍尼深深知道自己出家的因缘尚不具足,便暂时不再提这件事,也不再为这事烦恼,平平和和地扮演着好丈夫和好父亲的角色,带着全家人一起发菩提心积资净障,边照顾家人,边等待因缘具足的一天。

  雍尼和达森堪布是亲戚,达森中学毕业决定放弃优越的工作机会出家修行,就在剃度的头天,他俩相约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珍贵的合影。那一天,平日开朗的雍尼心里无比纠结,既随喜这位同龄兄弟的功德,一同出家的心愿又在心里激荡起来,好几次他差点跟达森提出来,但一想到家里几个孩子都还很小,终于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趁着年富力强,他带着全家人步行去过好几次拉萨,还到过青海的年保玉则、色达、噶陀、白玉等圣地朝圣。从德格老家步行到西藏阿里朝礼冈仁波齐神山那次,全家人走了三个月,除了留下一个女儿照顾牛羊外,连七岁的孩子都跟去了。

  雍尼还去过五台山、峨眉山、上海、成都等许多地方,见了很多世面,也看了不少热闹,汉话说得也很好,但直到目前,虽然已经坐到了轮椅上,他还想再去的地方仍然是隐秘寂静的神山冈仁波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作为父亲和丈夫的雍尼一边照顾一大家人的生计,一边修行不辍。因为阅历丰富,性格又开朗,远乡近邻都喜欢他,家里每天都会有很多客人来访。起初,雍尼也会开心地陪客人们谈天说地,但时间久了,尤其是年龄也越来越大,他越发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在浪费时间,听说自己深具信心的上师希阿荣博堪布仁波切在扎西持林建立了养老院,老人们在这里可以静心修行安度晚年,他便搬来出家了。

 

不埋怨把自己撞伤的人

  七八年前,雍尼的妻子不幸过世,那时候他还没出家,请了一百名出家人来家里为亡者念经超度。就在采购供僧用品装车时,一辆摩托车飞速驶来,雍尼被撞倒在地,当场就昏迷了,送到医院才抢救过来。

  治疗花费了很长时间,也花去了大笔的医药费,手术后雍尼仍需忍受长期剧烈的疼痛,更糟糕的是,因为缺了一根骨头,老人家几年里无法站立行走,这对于一个以转山、转经为重要修行的人,不能不说是极大的打击。

  所有目睹这件事的人都认为骑摩托的青年应对事故负全责,慈悲的达森堪布则早早对雍尼的儿子做了嘱咐:“就算人死了,也不要去管人家要赔偿,也不要去追究骑车人的责任。”

  自始至终,撞人的小伙子甚至连一句道歉或关切伤者的话都不曾说过,得知免予追究后也不曾说过一声“谢谢”,亲戚四邻们终于看不下去了,自发地联合起来要去找对方索要赔偿。这时候,正被失骨之痛折磨的雍尼表现出了难得的平静:“人家也不容易,这件事就这样吧。因果不虚,大家只看到了我被撞伤这一点,这样追究下去真的没什么意义。”

  雍尼的冷静让亲戚们失去了坚持的勇气,然而,眼看着一个曾经行游四方的老者再也不能起身走路,每个人心里都难过极了。

  到扎西持林出家后不久,因为旧伤未愈,雍尼拄着拐杖走路时不小心重重地摔了一跤,胯骨受了致命伤,伤上加伤,老人家从此彻底失去了行走能力,只能在轮椅上忍痛度过余生。


2014年夏,雍尼坐在轮椅上参加扎西持林极乐法会

  “您一辈子都在盼着出家,一直也没出成,眼看快要出成了又被撞成重伤,好不容易到扎西持林出家了,又不小心摔成了残疾,再也没法转山转经,心里会很难过吧?”看着轮椅上正努力挺直腰板的老喇嘛雍尼,我们不禁问道。

  “确实很难过,但是真的不埋怨撞伤我的人。”雍尼微微一笑,挺起腰板,正了正手中巨大的转经轮,稳稳地摇动起来。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清凉的梵呗唱诵,一群老年人转山回来,正围绕着养老院的大转经筒且行且吟。雍尼抬眼朝他们望过去,眼里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忧伤,手中的经筒仍在轮转不息。 


2014年夏,雍尼在家人搀扶下也来到了扎西达唐吉祥光明塔建造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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