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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

  记得小学时,曾在学校门口用一块钱买了两只毛绒小鸡,有只不小心掉下水道了,我蹲在外面叫一声,它答应一声。后来,两只鸡被送到农村亲戚家。

  二三年级时从亲戚家抱来的一黑一白两只兔子和它们生的七白两灰一黑的兔宝宝,那时候家里还没住楼房,有个很宽敞的门廊,天气晴好的时候,我就找个凉席,和它们一起晒太阳。

  高中时养的一只叫淘淘的狗,被妈妈强行送人,一两年后在一个村庄里看到它,带着疑惑喊了它的名字,它还记得我,跟着自行车跑了半个村子。彼时,泪如泉涌也不足以表达我的心疼。

  我,记得你们。

  有天下午邻桌同事问我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前,我就有种预感:求别问。

  ——你的乌龟长大一点没有?

  ——没有。

  ——怎么回事?还不长大?

  ——九吉死了。

  是的,九吉死了。如果不是突然有人问起,我不想说出这句话。发现和确认的过程没有勇气详述,且一直陷在一种祥林嫂式的自责情绪中:是我没有照顾好它。生死的事,懂是懂了,但还是不习惯。

  九吉是同学的弟弟买来送给她的,她不敢养,就转赠给我了,正好当天早晨我脑袋里还闪了一下,想养个什么小动物。它是一只大概刚孵化出来的巴西龟,只有两个指甲那么大,没有丝毫特殊的地方,宠物市场上成千上万的这种宝宝龟。名字则是我在读《八圣吉祥颂》的时候想到的。那么爱它,一开始担心我不在时死掉,所以每天抱着鱼缸去上班,甚至还在微博上给它创建了一个专有相册,叫做“九吉的倒计时”。

  因为从它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天起,我们相处的日子进入倒计时状态,而它的生命也在倒计时,以及我的。

  我是应该高兴的吧,它终于可以摆脱这个低劣的身体了。

  愿你来世,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记得有次它两个指甲大的脑袋上长了一个黄豆大的疙瘩,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每天奄奄一息。我吓坏了,不停地祈祷上师,还拿出一颗甘露丸化了,给它泡澡。后来一夜之间痊愈了,只有一个疤,现在还在脑袋上留着。是为了让我找到你而留下的记号吗?

  我以为熬过那次,你就可以陪我很久,九吉。

  大概过了将近两个月,《助念往生仪轨》一直在播放。最后,洒上一层金光明砂,连鱼缸一块埋在了楼下的大松树底下。浮生若梦,达世如幻。如是这般,九吉,让我为你做一场梦中佛事。

  我们还会相遇的。彼时,我就不用每天叨叨它把龟龟粮搅和得稀巴烂。它也不会再每天伸着脖子张着嘴跟我抗议不给它换水了。睡觉没有个龟样,倒像只小鸟一般,四肢伸展,或者右上左下伸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睡相。洗完澡会从鼻子里吹泡泡,那是呛着了吧。

  而我告别了九吉,告别了一种生活,又开始了新的生活。

  这天一位道友救了一只鸽子,它的眼睛像是被别的鸟类啄瞎了,一只紧闭着,另一只在流血。被发现时正在草地上挣扎,如果放任不管,即使不被狗狗吃掉,夜里也会冻死,所 以就把它抱回来了。师兄问:“谁愿意养?”

  虽然之前是说过不想养小动物了,但习气还是促使我第一个举手,嘴里喊着“I do I do。”

  把它放在空菜筐里,用暖瓶盖盛了满满的水,在一个塑料盒里放了些自己买的小米。另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九吉。

  好吧,九吉,倒计时又开始了。

  抱回房间后才发现,它受伤的眼睛一直在流血,甚至滴在了地板上。血不停地往外涌,一颗很大的血珠挂在眼睛附近。它该有多痛苦啊!我只是这么稍微想象一下,就头疼不止。问了下“百度”:这种情况康复的机率很小,以后眼睛部位可能会留下一个黑窟窿,严重影响飞行,建议笼养。

  接下来的两天想等九吉的另一只眼睛睁开,试试能不能飞,所以也没有细心地去照顾它。等到我把它抱起来时,才发现,厚厚的血痂把它的两只眼睛都盖住了,不知眼球是否还在。我心疼极了,又像祥林嫂一样自责,把它抱到门口的草地上呼吸新鲜空气,并用绳子绑住一只脚,担心它飞走了没法照顾自己。后来发现我这想法太乐观了。彼时,刚下过一场雪,好多鸽子都出来觅食,它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努力飞起来,但几次尝试都失败了,跌得踉踉跄跄。后来干脆就把头埋在怀里,站在雪地里一动也不动。宽阔的天地,壮丽的雪景,这一切仿佛都与它无关了,它被命运遗弃了。

  我哭着把它抱回房间,叨念着让九吉忍痛,把它眼睛上的脓血擦去,当时还想是不是如果我像无著菩萨对待母狗那样,九吉就不是九吉了,但自己心量实在小。

  小心翼翼处理伤口之后,惊奇地发现,九吉眼睛睁开了,而且两只眼球还在!有个黄色的圈圈,那么明亮,除了眼睑处一点损伤,一切像是正常的样子。我高兴坏了,拿出一些甘露妙药给它喝,但是它怎么看不到喝水的碗呢?几经确认,它的视神经大概受损了。我心又凉了。于是供上酥油灯,跪在上师法相前,整个人贴在地上,猛烈地祈祷上师加持九吉早日重见光明。

  又过了一两天,这天中午阳光很好,把九吉抱出去试飞。能感受到它的努力和急切,但,还是飞不起来。抱回房间后,狠狠心摁着它的脑袋给喂了几口甘露水。下午突然活泼起来了,在菜筐里上下扑腾。九吉是要康复了吗?

  傍晚出去了一下,同屋道友匆匆跑来告诉我:“那只鸽子死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她是在问问题,于是回答说:“还没呢。”

  “它没气了。”

  啊?我这才意识到,九吉死了。下午的异常“活泼”大概是对悲惨命运最后的宣泄吧,道友说飞禽类众生比较容易生嗔心的。

  于是放下手中的事情,迅速回到房间。在路上看到亚玛泽仁活佛,我想能否请他为九吉超度呢?但迟疑了一下,他过来这边大概是有重要的事吧?我和活佛都没说过话,他会给一个小小的鸽子超度吗?就在东想西想的时候,活佛走远了。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愚痴,“以轮回心生轮回见”。

  回到房间,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完一系列临终关怀事项——播放上师念诵的《破瓦法》,把转经轮放在它头顶,在遗体上方摆放上师法相和燃灯等。当我轻轻抱起九吉,把脸朝向西方时,碰触到它小小的身体,下午还热乎乎的,此刻却僵硬得像块石头。心跟着手颤抖。

  无常,就是那么迅猛,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一个眼前活生生的生命又离开了。

  我不是一个好的修行人,遇到死亡,心里还是无法坦然。走出房间,看到达森堪布的侍者在打水,问他堪布今晚什么时候回来?他也说不准。

  我继续走,又看到了茶楼的竹钦喇嘛,于是跟他说:“刚刚一只鸽子死了,正在给它听上师的《破瓦法》,可以吗?我还能做些什么?”

  他说:“可以可以,你明天送到坛城那边,让喇嘛们给念经。”

  啊?还有此等好事?

  第二天中午,拜托道友把九吉送到坛城。于是喇嘛们为一只鸽子,念经超度。

  九吉的福报似乎都在它死后现前,哪怕直到这个时候,也在延续。

  这件事过去了好多天,我倒是做了一个极其吉祥的梦。尽管我白天晚上都很迷乱,但仍然坚信这个梦是在说——九吉真的往生了。

  后来遇到多登,给他看相机里九吉的照片,并问:“这只鸽子怎么样了?”

  他看了半天,说:“这是我们给念经的那一只吗?”

  我满怀希望地说:“是啊是啊,有没有什么瑞相?”

  他说:“不知道啊。”

  听多登说完,我的确有些许失望,其实内心还是企盼有往生瑞相来安慰一下,并确认那个殊胜的梦。

  然后他接着说:“它跟一个死掉的人,一起被送到色达去了。”

  什么?九吉去学院啦?

  细问之下,原来前几天山下有个村民去世,在这边念完经后送到佛学院去了,不知是上天葬台还是继续念经。当时九吉的遗体也还未处理,于是就把不占座位的小九吉放在车上捎带过去了。

  轮回如观戏,可笑得很。

  九吉生为一只鸽子,恶趣众生中一员;可能是被师兄从活禽市场的屠刀下救出来,暂时保住性命;又被送到扎西持林,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幸事;某一天开心地玩耍,被乌鸦啄瞎眼睛,痛不欲生;被道友们救护后,喝了甘露水,听闻了殊胜的经咒;得知自己的眼睛无法康复,与天空无缘,生不如死,气绝身亡;刚刚断气时,有被活佛超度的机会,但被一个傻主人给错过了;而之后的事情,又幸运到匪夷所思。

  乌龟九吉也好,鸽子九吉也好,牦牛、狗狗、蜘蛛……它们都是九吉。有些九吉的轮回倒计时已经彻底终止,有的还在痛苦地一次次循环着。我没有力量救度所有九吉,但发愿用佛法饶益今后遇到的每一个旁生,有机会就念诵圣号和心咒给它们听,把它们从屠刀下救护出来,没机会就回向。为它们的解脱做一点点事情也是好的吧,哪怕是对它们稍微好一些,至少不枉费我们今生的相遇。

 

拥措卓玛
2014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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