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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珍:带着全家人修行的轮椅觉姆

  藏族人在某些方面热烈奔放,家庭成员之间在感情的表达上却非常含蓄。虽然彼此在心里信任、支持,言语上却不会有多少表示。阖家团圆从来不是我们心目中幸福的体现。我们最大的幸福是解脱。所以只要一家人都走在通向解脱的路上就满足了。
                          
                                                                                                                                                                   

——摘自《扎西持林冬日札记——母亲》


又是一个藏历三十,养老院的老人们到经堂集体受八关斋戒。下午三点,老人们陆续到齐,腿脚灵光的直接进了经堂,岁数大的则在草地上盘坐。
这时候,男女老少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坐轮椅的老年觉姆缓缓走来,轮椅行到墙角停下,一名强健的中年汉子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老人家从轮椅上抱起来,动作熟练而敏捷,走在后面的大人们赶紧围上来,扶的扶,托的托,纷纷搭手帮忙。老觉姆刚被抱起,孩子们已经把一个小垫子在草地上摆放平整,待老觉姆在坐垫上安住下来,孩子们便把轮椅折叠好平放在草地上,所有人围着老觉姆坐下来,等待受戒仪式开始。
这样的画面、这样的一群人,总会出现在扎西持林的法事活动现场。轮椅上的老觉姆每次“出场”都是腰板挺直眼神炯炯,威仪十足,轮椅后款款有序的队伍,也颇有几分“仪仗队”的意思。在济济人群之中,与众不同的这群人总是被我们的镜头轻而易举地就捕捉到。每次,我们都会情不自禁地被他们之间那种浓浓的温情所吸引,也不免对这位轮椅觉姆及她身边的人产生了好奇。

被家人推着去经堂的老觉姆达珍,摄于2013年3月

  拿着照片我们向养老院的老人们打听,知道了这位坐轮椅的老觉姆叫达珍,今年八十岁,平日里和小女儿一起生活在养老院,簇拥着她的,全是她的儿女、女婿和孙子、孙女们。为了了解更多的情况,初春的一个午后,在翻译的带领下,我们前往达珍的家中探望。
此刻的养老院格外静谧,除了少数几位腿脚不便的老人坐在转经轮下持咒,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刚走到门口,就隐隐听到了“……诶玛吙……”的念诵声。正欲敲门,一个小细节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她家的门帘和别人家不大一样,帘子的四个角都被栓牢在门框上,帘子因此被拉伸得极其平整,高原的风再强劲,也难以吹动帘子而产生拍门声,这样,长年独自在家又行动不便的老人在做功课时便不易受到打扰。

  达珍家房间之整洁有些出乎我们意料,毕竟这是一位生活完全无法自理的老人,虽然有小女儿陪同照顾生活,但女儿也有自己的修行功课,还常要发心上山干活。然而踏进她们的家,若不是见到老人家半躺在床上,绝然想象不到这是一位八旬瘫痪老人的生活修行居所。
不大的房间里,老人家半躺在离门最近的床上,倚靠着高高垫起的被褥正在修持颇瓦法。床的另一头紧紧挨着另一张床,想来应是小女儿的。见我们来访,达珍暂时停下了念诵,边努力挣扎了几下想要坐直一些,边赶紧请翻译向我们表达不能坐起身招待客人的歉意。
老人家虽然行动不便,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威仪,无论坐轮椅还是卧床,始终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沉默和持咒时神情都格外冷静,仿佛这世界与自己毫无关联,但只要开口说话,那份长者独有的慈祥便会随微笑自然展露。

  通过交谈我们了解到,老觉姆达珍是荣擦村人,三四年前因腿部患疾,逐渐导致了瘫痪,她心想自己年龄大了,腿也动不了,在家住的话连八关斋戒也受不到,便有了住到养老院专心修行的意乐。子女们一听都很支持,便来向达森堪布祈请,堪布慈悲应允后,老人家便来到这里出家长住。刚开始时,子女们都会在白天轮流来养老院陪护她。
达珍的小女儿十八岁时就在喇荣五明佛学院出家了。母亲出家后,考虑到养老院住的都是出家人,兄弟姐妹们都是在家人的身份,白天轮流来陪母亲很不方便,反复斟酌后,她离开生活了二十年的喇荣圣地,搬到了扎西持林养老院,边照顾母亲边继续闻思修。

  因为整日卧床,对老觉姆达珍来说,白天和晚上无甚区别,因此只要醒着,她就会一直念经。颇瓦法和观音心咒是老人家最主要的功课,她告诉我们,自己特别希望能像常人一样磕大头,但因为身体不允许,就只能坐在床上边念诵边在心里以观想来顶礼。
虽然不能自由行动,老人家却一点不觉得苦,坚实的修行也已让她对死亡全无惧意。她告诉我们,白天女儿不在的时候,她正好一个人在家安心念经。虽然身体动不了,大小便确实特别麻烦,但是女儿孝顺又周到,每次总会及时帮自己倒出去,所以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每逢扎西持林开法会或养老院授八关斋戒的日子,达珍在家的子女们都会携家人前来参加。只要达珍的身体状况允许,子女们都会用轮椅把母亲推到现场,男女老幼一大群人簇拥着达珍的轮椅,宛若众星捧月般。若赶上莲师坛城有法事,他们会把老人背进佛殿再退回殿外等几个小时,待法事结束后又进殿把老人背出来,安放在轮椅上,推回山下的养老院。

  在大多数人心目中,做父母喜欢的事情就是孝顺。在汉地城市,子女们推着轮椅陪老人遛弯儿的场面随处可见,一家人谈天说地其乐融融。同样的舐犊亲情,簇拥在达珍轮椅旁的济济全家,孝顺之余,还多了份藏族人独有的含蓄与虔诚,母亲在轮椅上端坐持咒,身后的子女们也各各持咒并不闲聊,僧俗同路,一起修行,同求解脱。就在我们采访达珍前不久,达珍五十多岁的大女儿也来扎西持林养老院出家了。这样,加上早先在札熙寺出家的一个儿子,老觉姆达珍一家便有了四个出家人。

  修行无藩篱,残燕亦高飞。老觉姆达珍,不仅在暮年能够将身心安寄于扎西持林养老院,利用人生最后的暇满时光全力修行;而且,还有着如此对她孝顺、对佛法虔诚的子女。一大家人共同精进地前行在解脱之路上,真是何其幸运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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