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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姆巴颂


  觉姆巴颂,是个有故事的人。

  初识巴颂,是在2011年的夏天,我第一次回扎西持林,那时的她为人母为人妻,是一位藏族在家人。
  那年夏天,四方的游子回归扎西持林,因为举行法会的缘故,山上人很多。为了妥善解决汉地居士在山上的吃饭问题,上师安排巴颂和她的表妹在食堂帮忙,为大家做饭。于是,厨房里便有了她们忙碌的身影。每天吃饭时,食堂排队打菜的小窗口处,便会出现巴颂美丽的脸庞,笑盈盈地把居士们的饭碗接进去,盛满饭菜,又笑盈盈地递出来。我很喜欢看她的笑容,温暖纯净,略有少女般的羞涩。
  后来,因为我总是在饭点快结束、巴颂她们已经开始收拾锅碗瓢盆时才赶到食堂,怕麻烦她们,就干脆直接坐到厨房里吃,边吃边和她们搭话,慢慢熟悉起来。巴松说话不多,只能听和说十分简单的汉语,我的问题基本都被她以点头或是摇头做为了回答。大部分时候,她都是边干活边时不时扭头笑着看看我,有时候也会好奇地地拼凑着汉语单字,问我一些汉人的问题。在我们不太通畅的聊天中,我得知巴颂是玉隆人,娘家距扎西持林十多公里,嫁到夫家后,就生活在扎西持林山脚下的超统村,家里经济条件还不错。
  那时的巴颂,活泼温柔,白晳细腻的皮肤,整齐干净的衣着,打理得精致的藏式发辫,漂亮的首饰,在我所接触过的藏地妇女中,算是衣着讲究、保养得很好的。令人难以相信,她已是两位男孩的母亲,大儿子年过十六。


 
 (妈妈巴颂与小儿子)

  一次,无意中发现,她的小腿竟是肿的,一按一个坑,赶紧找来医生师兄给她检查,发现她的身体竟是那样的不好。医生师兄要给她治疗,她反复叮嘱,千万别让上师知道,如果让上师知道了她就不治了,还叮嘱我们也千万别给旁人说。于是,医生师兄都是偷偷地趁没人的时候给她做治疗,她就这样一直坚持着每天给我们做饭,仍是笑容满面。
  还有一次,路过厨房顺便进去,看到巴颂一脸欢喜的样子,问她遇到什么喜事儿了,原来之前,上师专门去厨房探望了帮忙做饭的她们。尽管上师已经离开,但看得出来,她还沉醉在见到上师的巨大欢喜中,高兴得手足无措,低头带笑。

  见到巴颂的丈夫,是在那年7月的最后一天。那天,扎西持林供护法。山下村子里的村民们带着大量的美食上山来,如同过节耍坝子一般。去护法台的山坡上,遇到了巴颂,身着漂亮的藏袍,头戴各色宝石发饰,盛装之下的她令人惊艳。后来见到了她的丈夫,一位憨厚纯朴的中年藏族男子,热情地招呼我们喝茶吃奶渣,看到他对妻子的百般照顾与呵护,我方才明白,年届四十的巴颂何以显得那么年轻。
  2011年夏天,在我的记忆中,美丽善良、温柔虔诚的巴颂,正在世间生活里幸福着。


 
(盛装的巴颂)


  那年秋天,某日,已回到汉地两个多月的我突然得到消息:巴颂的丈夫因故辞世了。没想到那日供护法的初见,竟是此生的最后一面,世事真是无常呐!“那巴颂呢?”想想他们伉俪情深的样子,忍不住担心。“她在扎西持林出家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回答,令我悬起的心落下。有了上师三宝的照拂,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只是从此,心便有了对巴颂的挂念,时常会想,她如今怎样了?

  再见巴颂,是在2012年夏天,我再次回扎西持林。
  经年未见的扎西持林,像个熟悉的陌生人,这里的气息仍是那样的熟悉,然而持续进行的建设带来的变化,又令人觉得陌生与新奇。前一年还是原木色的坛城,基本装饰已然完成,肃穆宏伟之相显露无疑;正在搭建的超大观音心咒转经筒,仅是远观,就能感受到它的不凡气势;远远望去,山坡上的经幡林多了一抹明黄的色带,那是新挂的经幡;降魔塔已完全建好;玛尼堆也明显增加了体积……
  去食堂吃饭,习惯性地往厨房里打望,自然是没有看到巴颂的身影,换成了发心做饭的师兄们在里面忙碌着。在哪里可以见到巴颂呢?我一直心心念念。尽管知道在扎西持林出家的女众都是住在山脚下,但是我并不知道哪一个是巴颂的房子。于是,在转山道上,在坛城边,在绕塔时,只要遇到着红衣的觉姆,我都会有些不顾礼节地盯着仔细辨认,我怕我认不出来已经落发的巴颂,我希望我能偶遇到她。
  一天,起心去看降魔塔前的供水,因为,每次经过的时候,看见那一大片海碗大小的供水碗,满满当当地盛着清水,总会让我心生敬意。于是大清早便守候在那里。远远地,两个红色身影走来。渐渐地靠近了,忽觉其中一位眼熟,定睛一看,这不是巴颂吗?!“巴颂!”我大叫一声,跑着迎上去。巴颂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我,紧紧抓住我的手,脸上仍是熟悉的笑容。怕误了供水的时间,我忍住一肚子的问题,赶紧示意她先供水,供完了我们再说话。
  时隔一年,我和巴颂再次见面。

 


  巴颂和她的同伴,默契地配合着,一个翻起倒扣的供水碗,一个拎着装水的桶往碗里注水,同样的认真与专注,边供水边念诵着经文。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敢发出一丝的声响,生怕破坏此刻的宁静。间或碗底触碰水泥台面发出的轻微的哐当声,清水徐徐下注时的潺潺声,听起来是那样的美妙。此时供水的巴颂,少了我们初识时的雀跃,多了眼前的沉静,供水间的举手投足,透着出家人的庄严与寂静。
  装满一百多个海碗大小的供水碗,巴颂她们着实花了些时间和体力。当巴颂的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时,我终于可以和她说说话了。
  “你现在好吗?”我尽量用简单的汉语。
  “好。”她微笑着点头。
  “你丈夫的事我听说了,我很难过。”我小心翼翼地提起。巴颂一脸平和微笑地看着我。
  “你想他吗?”
  “想。”巴颂微笑着回答,并没有我设想的那种伤心表情,仍是一脸平和。
  “头发剪了,没办法戴漂亮的石头了。”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开开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巴颂摇摇头,茫然地看着我,显然没听懂我的话。我拿着自己的发辫晃晃,又在头上比划一番。初识之时,一头长发辫的巴颂曾经摸着我的辫子,说我像藏族人;曾经我对她说,她头上带的石头真好看。我重复着问题,巴颂仍是一脸微笑地看着我,边摸着我的辫子,边摇着头。突然,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两手捧在一起,做了一个向上的动作,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藏语,这下换我摇头了。因为她们还要赶下山去听达森堪布上课,我只好与巴颂匆匆话别,伫立在原地,目送她俩渐行渐远的身影。
  这时的巴颂,红衣飘飘,平和从容,是一位清净的出家人。

  这次短暂的重逢,简单的交谈,并没有消去我心中的那些念念不忘——对于巴颂,我还有好多没有来得及问的问题。丈夫突然去世她的心情是怎样的?她怎么就决定出家了?家里的孩子呢?……接下来的日子,还是会偶尔看到巴颂,她在出家人群里,或是帮着搬东西,或是在帮着晒装藏用的松柏枝,或是从大经堂打扫完出来,或是在经幡林挂经幡,只是我俩再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每次看到我,她或是笑着点点头,或是笑着挥挥手。过后某天,一个偶然的机会从旁人处得知,巴颂把她的宝石、首饰都供养给了扎西持林,恍然那日她两手一捧向上的意思,当下才明白,其实这么久以来,我心里所挂碍的那些外在的人和事与内在的念头……长发辫、漂亮的首饰、安逸的世间生活、夫妻深情、亲人去世的痛苦、出家的缘由等等,甚至过去那个在世间生活中美丽幸福的巴颂,这一切的一切,觉姆巴颂早就放下了,反倒是我一直耽著着。

  佛陀的教义告诉我们,真正永久的幸福,并非来自外在物质的感观刺激,而是源自内心的自在。
  2012年的夏天,在我的眼里,美丽庄严的觉姆巴颂,已在出世修行中真正地幸福着。


 
(挂经幡的觉姆巴颂)

弟子:俄拉

  (注:本文配图由作者提供)

 

 


更新时间:  每周星期五
下期预告:《圣者的小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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