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扎西持林 > 寂静地纪事 > 文章查看
分享到: 更多>>

归(四):金刚兄弟

  五湖四海的师兄们归了又走。

  几乎每一天,都有师兄告别上师启程下山,也有远道而来的弟子像雏鸟归巢,聚在上师温暖的羽翼下,享受慈爱的甘露。那许多个相聚又别离的情景,至今萦绕于心。
  熟悉了山上的生活后,我们开始按部就班地听课,吃饭睡觉。每天看着人来人往的食堂和图书馆,留意着天气,听着师兄们谈论一路的见闻和上师的各种加持。藏地的夏秋季节交替时,下雨是常事,路不好走,而且从低海拔地区来到高海拔地区,人体很可能会出现高原反应。所以来山上的师兄们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极少看见上了年纪的师兄。
  有一天晚上,睡梦中的我被一阵脚步声叫醒,一定是又有师兄们来了,真不容易啊,比我们到的时间还晚。侧耳听,她们被带到了隔壁,隔壁屋里的师兄赶忙起来帮她们收拾床铺。
  “啊呦,可是到了呢。姑娘,打扰你了,姑娘,谢谢你,我们几个老太婆可给你们添麻烦了……”苍老,疲惫,开心,混合着西北口音。
  “这一路上真是上师加持,我们这几个老太婆年纪不小了,但我们还是来了……我们坐长途车先到兰州,再坐火车到成都,然后找车来这里。我这个担心啊,我带她们几个出来的,身体又都不好,一路上生怕出事,跟他们家人没法交待。今天在路上的时候,我抬头一看,天上有特别漂亮的彩云,我心里那个高兴呀,上师肯定是一路加持着我们这几个老太婆呢,肯定啥事都没有!我们一起来的,我最年轻,今年六十八岁,她们几个都七十多了……”这阿姨一定是好激动,一气儿讲了这么多话。
  隔着木板,我窝在被窝里心头热热的,替她们高兴,佩服她们。从遥远闭塞的小县城,一路舟车劳顿,经过繁华的都市再到人迹罕至的藏地高原,对于这把年纪来说,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上师的信心令她们像年轻人一样,虽然此时没有电灯,但她们用信心点燃的那盏灯在我心里特别明亮。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她们总是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快速吃完,开始我不解她们为何这样着急,后来才明白,原来她们是不好意思,是感念上师的恩德,珍惜师兄们对她们的照顾。
  有天下课后,我和她们很自然地聊起来,我好奇地想知道她们是怎么皈依上师的?阿姨师兄被我这一问,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说:“我们那个地方很偏僻,连上师的名字也没有听说过,更不要说看到上师的照片。去年偶然的一个机会看了上师的照片,当时就哭了,我说这不就是佛吗!后来我们十一月份就去成都皈依上师,还和上师一起放生。”
  “师兄,你们真有福报!”我真心随喜她们,为了寻求佛法,克服重重困难,不远千里而来。
  “原本我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来,我还年轻一点,身体还可以,她们几个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了。”这时我扭头看着另外几位,那位因为太着急赶火车摔倒在地,整个脸都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老阿姨冲我笑了,旁边那几位老阿姨也在点头,她们花白的头发在我记忆中显得格外深刻。
  师兄又说:“那天我正在家做饭,接到电话知道我们能来上师这儿,我放下电话就哭了。咱们上师是多好的上师啊,上师说让我们来,我们肯定就没事儿。是上师保佑我们,不然我们这身体状况肯定没法来啊。”此时,我的眼睛蒙上一层雾,眼前的她们模糊了。我们都低下头,擦拭泪水。
  后来的某天,我在磕大头绕山,这位师兄从后面走上来。她大概是没有见过别的师兄磕头,一个劲儿地感叹。我很不好意思,因为许多师兄都是这样磕头转山的。甚至我听说还有师兄用娇小的身躯从山下一直磕到山上。况且我还刻意加大了步伐,为的是少磕一些,快点磕完,实在是太惭愧。
  师兄跟着我走了一段路,她说自己年纪大了,在这高原上磕不动了。从她言谈间流露的语气中,我感受到她内心的遗憾。有多少众生,无此因缘清净业障积累资粮,而我呢,为什么不好好地珍惜这个机会,菩提心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啊,要带着真诚的发心啊。我鼓起勇气对她说:“没事师兄,我替您磕!”
  那时,我趁和她说话的小空当,抬头张望,正是云红的时候,路边一朵云,好似金刚手菩萨般,在太阳的余辉中向我招手!左边天空中,清风竟然送来了一片小小的彩云!我内心雀跃大受鼓舞,没人留意我的变化。重新调整发心,虽然身体极度劳累,但精神上的负担好似瞬间消除,我不再担心身体的问题了。天黑下来后,即使是最难走的路段,也坚持着以磕头的方式过去。
  再后来,她们离开前,我们匆匆地双手合十,互道珍重。我至今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不知来年他日是否还能相见,感恩她们的示现,令我调整发心,令我坚持到底。

 

  在扎西持林的日子过得飞快,斗着胆子去见上师的次数屈指可数。
  某日,来了两位师兄,给我们厨房带来了很多松花皮蛋!这是师兄供养上师的,上师又让聪达喇嘛拿给了我们这些“爱吃”的弟子。他们夫妻二人看上去平凡普通,人到中年,身体微微发福,皱纹刻在脸上,风尘仆仆的模样。平时话不多,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很珍惜在山上的时间。轮到我们小组做饭的时候,师兄还进来帮忙点火、洗菜、煮汤,开心地轻快地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又小心翼翼。他讲话极少,好像一切的情感全在这份忙活里了。
  有一天吃午饭时,我听到他在我旁边小声说:“这是在山上吃的最后一顿喽。”然后失神地往嘴里扒饭。我扭头询问他妻子,她说:“我们要走了,因为家里有一些事要回去处理。”
  “待会儿我们去和上师告别。”说话时他眼帘低垂。
  吃完饭,我们三三两两等候在上师院墙外。日头很好,神山郁郁苍苍静谧自在,两只小猫慵懒地看着我们。这所有的人中,有提着大包小包刚到来的,也有要离开的。
  上师进来了,显现上很疲惫。我更加不敢上前,躲在角落里。满满一屋子人,上师照例关心着每一个弟子。不久,那两位来告别的师兄进来跪在门口,不敢向里坐。上师呼唤他的名字,师兄抬起头,小声说:“上师,我们要走了,来跟您告别的。”
  “哦,弟子,你们要走了,有什么事?”
  “上师,有些事要回去处理,上师……”他一直低着头,嘴里含浑不清。
  “弟子,有什么事,告诉我,是家里有什么事?”上师再次认真地问。
  “上师,没事,没事……”师兄把头埋得低低的。
  “弟子,有事就告诉我。”上师的声音透着疲惫和关切。
  我在一旁唏嘘,空气有些凝结,没人说话了。
  “上师……”忽然,师兄从离上师几米远的地方往前挪了几步,扑在上师座下,头深深埋在双肩里,无声抽泣。这个平日拘谨的中年人,此刻可能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一时间,他那一直深埋在心间的情愫,倾泻而出。
  上师温柔地扶起他,他揉着眼睛,像个孩子。上师笑着逗他说:“来让大家看,哭得好看不好看……”

  慈母在安慰不得不远行的儿子,舐犊情深,这个情景定格在我生命中。

(未完待续)

                                                                  弟子:拉姆
 

回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