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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症之愈(上)

  编者语:

  没得过这种“病”的人,无法理解患者失去活力的绝望,而患者们被困在情绪的城堡中,实在突围不出去,往往选择结束生命。无论拥有多么显赫的身份、富裕的生活,他们都愿意以死的痛苦,来卸下生命的重担。也许,我们对生命的真相了解的太少了。

  本文作者通过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向我们展示了突围的另一种可能。假设你身边有患抑郁症朋友,亦或陌生人,请给予理解、耐心,并示以爱和真诚。倘若那真是他生命的关口,我们的尊重与努力,很可能会帮助他突围成功。

抑郁症之愈

  在过去的两年,作为抑郁症患者的一员,我经历了此生最难堪的一段时光。心尖上刀光剑影的日子,使我不时想放弃生命,并差一点成功。

  后来,我摆脱了抑郁症的折磨。此中滋味,如今细细回味,像场大梦,又像一部开头悲剧而结尾喜剧的电影。

  谨以此文,献给您,献给帮助过我的医生和朋友,献给抑郁症朋友们。

(一)精神科重症患者

  “六号就诊者,请进4号诊室。”

  2010年8月的一天,在人来人往的候诊区呆坐了一小时后,终于轮到我了。这里是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精神分析研究所,一位主任医师的诊室。

  能预约到这位专家,我等了一周。住在繁华的大都市,以前只知道身体上的病,挂号难,看病难,现在才知道看“精神病”的人也特别多。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周围的人们觉得我越来越不靠谱:有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朋友们聚会,我答应他们一定参加,却在出门前不得不考虑如此艰难的事的每一个步骤,不停地换衣服,拖到时间都过了,开了门,又关上门,走下楼,又上楼,还是不能走出去,最后只好撒谎说“有事去不成”;一看到电话进来就很紧张——他们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我该说什么?于是很少接电话。家务活已很久不做,因为我不知该如何去完成扫地、抹桌子这类事。总之,我越来越害怕,却不知怕什么。

  而且,哭泣成了生活的主要内容,睡醒哭,坐车哭,上班哭,下班哭。那时流的眼泪,真的比前三十年流的所有眼泪都要多。

  一位好友看了一期节目,一位患抑郁症的歌手接受采访。她于是对我说,“你是不是也考虑找医生诊断一下。”我仔细看完了那个节目,歌手患中度抑郁症,治疗了八年,还得继续治。他的症状,我较之更甚。

  预约挂号,才知道得挂精神科。

  “请坐。”隔着宽大的办公桌,严肃的医生开口了。

  我想,自己当时的状况,一定令这位医生感到不适:瘦若枯枝、黑眼窝、灰暗的气色,用朋友后来的话说,活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请谈谈你为什么要到这里。”他的语气平缓而专业。

  “医生,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你的饮食和睡眠情况怎么样?”

  “我基本上是晚上十二点左右睡着,两三点钟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半个月瘦了十多斤。”

  “你有没有想过自杀,如果想过,有没有想过怎么实施?”

  “我想过怎么实施……”

  “说说你的家庭和成长经历吧。”

  “……”

  “女士,别哭了。你后面还有别的病人,我们已经超时了。”谈话在我不停的哭泣下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大夫,我是不是真的得了抑郁症?”我一边抽泣,一边问。

  大夫无奈,却肯定地说:“你不仅是抑郁症,而且是重度抑郁,需要住院治疗。”

  我呆若木鸡,重度抑郁?这怎么可能。

  大夫看我迟迟不愿接受这个结果,口吻近乎是下命令了,“你的情况需要住三号四号病房,我现在给你开住院条,你交给住院部,然后等我们通知来住院。”

  看着眼前这位严肃温和理性沉默的专家,我再次泪如雨下。

  为了证明自己根本没有这么糟,我用残存的理智问道:“什么是三号四号病房?”

  “全封闭式的,不能自由进出,一周接受一次亲友探视。所有的个人物品都得交出来,包括手机电脑镜子梳子……”

  我的大脑里迅速出现了对精神病医院的所有印象——封闭式病房。不能逃跑!——此时的我,混乱了。

  “大夫,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不能住院啊,我得工作,没人照顾我的猫……”

  看得出,医生是以极大的忍耐力解释说:“你不要以为是个人来看病就安排住院。我们医院的床位非常紧张,要等有空出来的床位你才能住进来。很多病人家属要求住院,我们都是不同意的。之所以叫你住院,是考虑到你的病情和生命安全。你懂嘛?”

  “我懂。可是……”可是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等床位的这段时间,先给你开药,早晚一定要吃药。”

  拿着医生开的住院条,我去了住院部。我终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和别的医院不一样。住院部的窗口装着铁栅栏,护士动作麻利地让我填写个人信息。轮到家属签字一栏,她说:“这里需要家属签字。”我答“没有家属”。

  还记得,双手冰凉冰凉的,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我开始头晕。从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就会浑身发抖,四周的物体在我的视线里发生遥远的弯曲,眼珠经常盯在一个地方。

  恐惧和希望交织着,回到家翻开病历,上面写着“……内在驱动力不足,对人生失去希望……建议入院治疗,防止实施自杀。”

  病历翻来复去看了很多遍,想起了医生的话:“你一个人住,太危险,很多患者因为一时想不开就自杀成功了。如果身边有人陪伴,会好一些。”

  可我的婚姻失败了。

  夜晚怕黑,每晚开灯睡觉,醒来即被悲伤和恐惧包围,流泪到天明;朋友、同事,没人能理解我的痛苦,甚至比我自己还不能接受医生的诊断——“别开玩笑了,你会得抑郁症?”

  是的,这和他们印象中的我太不同了。但是,最近几个月我每时每刻都在寻找答案:八岁那年,父母以激烈的方式离了婚,彼此为仇并各自再婚,母亲则和我形同陌路,我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十分不可爱,这种感觉在我心里滋长了二十多年,直到离婚了才发现,却已像老藤,缠绕着每根神经。医院可以给我答案吗?还有什么路可走?

  祸不单行,几天后我又失去了工作。领导示意会有人来接替我的职位,因为得了这个病,永远不能再回到原来岗位上,即使回去工作,薪水也只能是原来的三分之一。——果然是我不可爱。

  茫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屋,我关上了所有的窗,屏蔽了所有的人,唯一未关的窗,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心理医生。

(二)心理医生走了

  我每天吃药,然后发呆、崩溃,等着住院,并形成了药物依赖。但被药物强迫入睡的滋味并不好受,醒来后身体僵直,整个人好像坏掉了,食不知味,每日以几勺西瓜为食。朋友建议我换家医院,说不定不用住院呢。于是,费了好大的劲,找到了另一个精神病医院。

  这次接待我的,是温和有耐心的女医生。她使用各种纸笔测试和仪器检查,忙活了几个小时,得出了更差的结果——我不但患有重度抑郁症,还患有焦虑症。

  医生似乎很有信心,她说先进行“保守治疗”,嘱咐我一边吃药,一边接受心理疏导,每周一次50分钟的谈话,我需要每天隔30分钟记录一次行为和想法。诊断结束后,她还给了我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生命援助热线电话”,她小心地告诉我,如果一时想不开,就打这个电话,会有人和我说话聊天,一定随身带着,晚上睡觉也要放在枕边。

  我开始很用心地做行为日记,两周后,已是很厚一沓。但是,每次在诊室外面等医生时,都会走过长长的昏暗的通道,望向窗外,丈量着从五楼到一楼的距离,想象自己纵身一跳,担心不能直接摔死。

  每次谈话,都是从儿时的家庭经历开始的。医生特别同情我,我把长久以来隐藏在心里的话都告诉她,希望她能给我关于抛弃与被抛弃的答案。我说:我不喜欢我自己了,我想结束糟糕的人生。医生不断地点头,有时她的眼里闪着泪花。然而,她也没有答案。

  二周后,第三次谈话,她双手握在一起,望着厚厚一叠行为日记。直到今天,我仍深深地记得她恳求的眼神:“遇到你这种情况,确实,很难没有不被抛弃的感觉,如果是我,或许也会感到绝望。可是,你看,是不是可以再试着给自己一次机会,咱们好好活下去?”

  “来,复述一遍我的话:一切还有希望,我要活下去!”她艰难地对我说。

  “一切还有希望,我要活下去,”我也艰难地重复着。然后摇头,“我为什么活着?”

  她怔了一下。

  “医生,我随身带着玻璃片,这是我最后的退路了。”医生疼惜的眼神使我觉得她是如此关心我,心头涌上暖意。

  “来,让我看看你的退路好吗?”她温柔地伸出手,等我掏出随身带着的自杀用的玻璃片,那是在家里故意摔碎了一个玻璃碗,捡出的其中最锋利的一片。

  我犹豫着,不肯交给她。她把玻璃片一把夺走了,装在她的白色衣兜里。我说“你还给我!”她说,“没关系,我先替你保存着退路,如果你真的没有退路,再来找我取。”

  我们彼此沉默着。

  片刻,她说:“你还是去住院吧。”

  我又嚎啕大哭。“我不是已经在记行为日记了吗,我不是记得很好吗?为什么还得住院?”

  她摇头,无语,低头,写字。

  “那住院是怎么治疗?”

  她明白我的意思,“也是封闭的病房,用药,可能还要一些其他的治疗方式。”

  “是和什么病人关在一起?”

  “和各种精神病人住在一起。”

  病历本上又是四个字:建议入院!

  “还有,我要休假了,大概半个月,你尽快住院吧。会有别的大夫继续为你治疗。”

  “大夫,你为什么休假呢,你休假我怎么办?”我急了。

  这时,她特别委屈地说:“你知道吗,我也需要放松和休息!”

  突然,我觉得很对不起这位医生,她每天要接待好多精神病患。然后,我确信自己的结论是正确的:果然是我不可爱,连她也要离开我了……

  出了医院大门,我直接冲进滚滚车流,一辆车急刹车,紧挨着我停下来,一辆又一辆,结果没有一辆车撞着我。我没能如愿。

  每一天,我都在给自己寻找活下去的理由,但始终没有答案。

  邻居的妈妈也是抑郁症患者,吃了十几年的药。一位年轻貌美的病友,她有美满的家庭、陪伴她的父母、不离不弃的丈夫,这些都是我想要的,她都有了,可她为什么还得抑郁症?她住过院,出了院也仍然需要长年用药物维持着。我不想吃这种药,但,不睡觉的结果,比吃药还糟糕。

  我明白了,我的路就是和各种精神病人关在一起,最好的结果,是和病友一样终生服药。还有,就是去死。

  (未完待续)

  弟子 扎西措

  完稿于2012年7月

修改于201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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