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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初相识(下)

  

  由不孝的染污,我的心性早已麻木,即使面对重病卧床的母亲我被吞噬的良知仍无有被唤醒的可能,全无体谅父母窘迫的处境,还是照常打电话给爸爸要很多生活费。我糟糕的心情也让我对找工作完全没有信心,成天不是上网就是睡大觉,在大学期间养成邪淫的习气时时发作,已如痼疾潜藏肌体,连我自己都开始恨自己了。我就像一个没良心、慵懒的“禽兽”,除了自卑就是阴郁,看着自己愈陷愈深,整日委琐度日,无力摆脱现状,处于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中。那一段时间的梦,则是在不停攀爬:找不到立足之处,或者站立在一失足就会粉身碎骨的地方,比如秋千或高墙等,让人醒过来仍有不寒而栗的感觉,如在地狱。

  对刚签下工作合同不久那天的梦,我仍记忆清晰。那是在一个傍晚,我在睡梦中看见自己在爬软梯,母亲和外婆都站在软梯的下面,好像因为母亲说了什么激怒了我,我习性发作,于是破口大骂母亲不该催促我,一边骂着一边下了梯子,直至醒来。

  之后,我给家里打了电话,还以近于例行公事(因为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种冷漠)的口吻问爸爸家里的情况及妈妈的病情。没想到,父亲恸哭失声,说:“你妈妈不行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我还一直在等待病情的好转。与她每次的通话,她都说“快好了”。知道了真相,我急急忙忙地买了当夜的火车票赶回。这成了我和母亲最后的一次见面。那天的凌晨五点,母亲去世了。对这样的结果父亲他们早有精神准备,只有我一人感到措手不及。

  最爱我的人去世了。妈妈在她去世前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再次展现了母爱的伟大:我赶到之前,曾昏迷了几天的母亲,在我坐到病榻前时,还挣扎着跟我说话;她起床上厕所时,父亲马上死死地搀扶,她却倔犟地说:“不用你扶,我自己来。”并趔趔趄趄地走过去,让父亲显得非常吃惊。这对于母亲来说,是需要拼尽全身力气的。她这样做也无非是为了继续安慰我。到这时我才想起她种种的好处,对自己过去的行为心生悔恨。但即使是在追悔中,我还是感觉到这追悔的感情中,仍有冷漠的一面,无法像别人那样的撕心裂肺。

  这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生命的根,本来是拜母亲所赐,可我为什么却会如此的冷漠呢?我明明知道她对我的感情胜过任何人,而我却难以真切地体会到?为什么别人的生活都阳光灿烂,而我的生活却总在沉郁和绝望中挣扎?我于是意识到问题的根源一定是来自我本人的。这是我第一次想到,该反省的是我自己。

  每当我想到回报母亲的路已被堵死,我生活的希望也似乎看不见了。当时,我对报答的理解只局限在物质上,没有想过,其实人真正需要的,并不仅是物质。人的亲情、友谊和关爱这些精神上的需要远超物质。我于是开始思考母亲对我曾期待过什么,决心再也不做令她失望的事。

  但由于强大的业习力量的存在,自卑、阴郁、绝望的情绪仍缠绕着我。大学毕业后我就职于成都一所公立中学,老师工作的特点,马上让我心里隐藏的坏东西都暴露于人前,在别人的印象里,我是一个没能力、笨、懒惰的人。以前对别人轻贱,尤其是大学期间对众生曾犯下了杀生、邪淫等重罪,在遇到一位严厉、苛刻的领导时,我自尊心受到的挑战就显得格外猛烈。起初,我仍没有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反而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嗔怒。我带着这种情绪在教室讲课,辅导学生时也缺乏耐心,工作评定当然一塌糊涂,反馈回来的东西又加剧了我的对立情绪,如此恶性循环。

  后来,我终于还是因不堪忍受种种不顺的境遇而辞职了。辞职之后,我本来打算考心理学研究生,我认为自己倒霉是因为没有找到最适合自己发展的路数。我以为,心理学专业更适合自己,可以一试,同时我也想试着写作,以期发表。盲目漂泊的生活,当然不会随着我的辞职而辞去,这期间我又造下邪淫罪。我还把那个时期的生活写成十万字左右的小说贴在网上,里面的内容主要讲邪淫。

  对去世的母亲,我心中仍有不少怨恨,对此我已深感无奈。我强迫自己用概念化的意念,尽量观想她的好,观想她曾为我付出了一生的心血,可最终无法贴近自己的心底,它来得无法像自己所期待的那样真切。这颗心日趋干涸,非要猛烈挤压,才会流泪。同时这种愧疚感也在迅速递减,我感到自己简直是个“怪胎”,不在人的范畴。

  有一天,我又遇到了不如意的事,晚上心灰意懒,疲惫地回到家,而那种绝望感也又找上门,这让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孤独的我突然强烈地思念母亲,让我陷入对过去与母亲纠葛成因的思考。我发现自己陷在自我否定的怪圈里,对生存意义一直没有固定的衡量标准,总是被动地追逐被境遇推到眼前的目标,而在这个目标实现后,起初的衡量标准就不复存在,又去追求新的衡量标准。我做的事,最终没有一件可以算是正确和有价值的。

  在我丧失廉耻心、内疚心、悔恨心的那些年,不孝的我其实一直担惊受怕,如同在悬崖边疾驰,尽管躲避了很多危险,恐惧的感觉却从未消失,这令我大为疑惑。回过头来想,无法洗心革面是因为业障积累日久年深,难以逾越。我一直期待着在某一天有突然的变化降临,让我可以摆脱困境,加倍地报答父母的恩德。不踏实的感觉说穿了,还是心里有愧,只是自己自欺欺人不肯承认。在花父母的钱时我常用心理暗示:等到将来我赚到一大笔大钱,一定好好孝顺,加倍偿还。

  然而很奇怪,反倒是悔恨的情绪,让我每每有获救的感觉。于是我想,悔恨的情绪也许跟爱的情绪存在某种关连,里面具有养分,让我呆在里面感到安全,可以逃避在悬崖边疾驰并随时踩空的感觉。只有悔恨,才能让爱重新回归,我此时感觉到了新的活力。过去那种心外包着一层塑料的隔离感逐渐脱落了,人不那么孤独了。

  母亲逝去,今生没有机会报答她的事实,也每每让我有刺心之痛,但我宁愿被刺。我渴望新的触觉,不想被冷漠所隔离,在世上游离。一个没有亲近感的人,又怎能指望从亲近感中获得力量呢?

  我的霉运始于小学。成天被老师责打,父母的呵斥、打骂,我开始听不懂老师讲话、做不完家庭作业,非常痛苦。五年级时从乡下转学到县城,新老师也不喜欢我,甚至厌弃,新同学更瞧不起我,自尊心被践踏到无法忍受,我曾经不止一次幻想在老师上课前,从四楼窗口跃起了断自己。头痛得仿佛戴了紧箍咒,记忆力奇差,理想被现实摧毁。一种快走到尽头的感觉在心里长达四五年。高三全年头痛、失望,恶梦连连。亲友对我第一次参加高考落榜都感到难以置信。第二年复习时我读到第三句时已经忘记了第一句。后来干脆放弃寻医,只靠西药缓解痛感。考上大学后这貌似的新开端,只是我痛苦的延续。整个大学四年学业根本无从提起,灰头土脸的我与人总有矛盾。

  我与给我生命的人的冷漠对峙,除了让我变得古怪,也让我的生活方向模糊了。悔恨真正唤起我对父母的感恩。

  我以前遇到过善缘,然而得救的机缘不会留给那些不知悔改的人。工作后,我和同事曾一起去过峨眉山,虽然我在佛殿中没跪没拜,但站在乐山大佛面前的那一刻我还是哭了。那天是下着小雨,面对佛眉目间满含的慈悲,我想,再恶劣的人见了也不会无动于衷的。大学时我选修过佛学课,一次结缘发佛教光盘,取来一摞从前面开始发时,只差一位就轮到我却没了,再取来一摞改从后面开始发,刚好要到我时又没了。这也许是我的不孝大大损害了我的福报,但当时我却不以为然。

  慈悲在我心海的闪现,是拜乐山大佛脚下得到的,也是在我过去生活中唯一的一次。而学佛人早就明白的道理——心存感恩能让生命更加有意义,我却一直没有明白。这道理本来很简单:对母亲缺乏爱的婴儿将无法得到延续自己生命的奶水。知道感恩报恩才会让生活有意义和充满活力。佛教徒把“爱”众生作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理由,所以他们活得非常有力量。

  在看到希阿荣博上师法相时,我生起了要一步一步地亲近上师的感觉。请求皈依的邮件写了一整天,都无法让自己满意,一放就是几天。终于,趁一天心里相对清净、没那么多杂念的时候,我重新拿起了笔。发完邮件开始了等待。在这个过程中,我又经历了一次心灵的体验,其中最重要的,也是关键的一步,我终于开始认真对待一件大事——忏悔。

 

弟子:顿珠措
2011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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